苏氏阿十六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著几分警觉，目光落在宋书航手中那部还亮著屏幕的手机上。
她刚刚结束一轮修行，周身灵气尚未完全平復，发梢还沾著一抹清冽的灵韵，此刻正微微侧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
宋书航抬起头，翠绿色的大脑袋上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他如今对这个別样躯体的操控愈发熟练，表情倒是没有那么可怖骇人了。
“林腾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有点————”
宋书航顿住，粗大翠绿色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掌，搜肠刮肚寻找一个足够精准又不太过分的形容词。
但最终只化为一声认命般的嘆息，“有点爱开玩笑。”
只是他此刻说出这句话时的尊容，那颗饱满圆润的翠绿色大脑袋，配上那双无辜中透著委屈的豆豆眼，再加上这句底气明显不足的辩白。
实在是毫无可信度可言。
他这幅姿態，活脱脱就是那种被抓住把柄狠狠要挟，却还在替人辩解的苦主。
苏氏阿十六盯著他看了又看，眼神复杂莫名。
“他都把你变成哥布林了，你还这样为他说话。”
她这句话说得並不重，称得上平静，甚至有些冰冷。
但正是这种冰冷，反而透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深沉情绪。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阴险狡诈者，有虚偽做作者，有表面温和背地捅刀者。
但像宋书航这样的，她是真没见过。
明明被人整得连人形都没了，顶著一颗游戏里才会出现的滑稽绿色脑袋四处走，换作旁人怕是早提剑杀上门去。
而且就算打不过，最起码也要痛骂上两句吧。
而她身边这位倒好，不仅不生气，还认认真真替对方开脱。
换位思考一下。
如果自己被人变成哥布林。
苏氏阿十六微微眯起眼，手指无意识搭上腰间剑柄。
她大概会把那人细细地、耐心地、一片一片地切作臊子。
宋书航被她的目光看得头皮发紧，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弱弱地继续解释。
“林腾他是真的很厉害的丹师，我能有现在的修为全仰赖他帮忙。而且他也答应过，一定会想办法让我变回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说话向来算话的。”
这话倒不全是嘴硬。
虽然林腾確实爱开玩笑、爱搞事情、爱用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神打量他，但迄今为止，对方许诺过的事情，確实都做到了。
包括把他领入修行界，帮他夯实基础突破瓶颈，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代价离奇了点，但结果总是好的。
苏氏阿十六看著他这副模样，喉间那句“你呀”涌上来，在舌尖转了三转，最终还是化作沉默。
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宋书航不肯细说那位林腾为何能让他如此信任，背后必有缘由。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早已看透这人的底色，那种近乎笨拙的善良，那种寧可自己吃亏也不愿让他人为难的执拗。
他不说，她便不问。
但这不代表她就此罢休。
“行。”
苏氏阿十六止住话题，语气平淡如常，“我陪你一起去。”
宋书航一愣，翠绿色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意外：“啊？”
“啊什么啊。”
苏氏阿十六別过脸，目光落向窗外天空，语气刻意放得轻描淡写，“我也想去见识见识，这位把你变成这样的厉害丹师，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为什么能把你迷成这样？”
后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腰间那柄剑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意，轻轻嗡鸣了一声。
宋书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谢谢。”
窗外星光正好，將苏氏阿十六的侧脸勾勒出一道细细的银边。
她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炼丹工厂。
这座隱匿於群山深处的大型设施，从外表看与寻常工业园区並无太大区別。
但作为修士，两人都能看到那些终年不散的灵雾、偶尔掠过天际的身影、以及某些关键节点隱隱流转的阵纹光华。
苏氏阿十六站在厂区大门前，仰头打量著这座將修真文明与现代工业融为一体的庞然造物。
她闭关月余，出来后又刻意切断了与家族的联繫，对九州一號群近期的风向她並不干分清楚。
什么大爱仙尊，什么筑基健体丹量產计划，这些信息对她而言，还是一片待填充的空白。
她只知道，那位把宋书航变成哥布林的林腾，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