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腾却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坦荡,几分狡黠:“首先,这並非我独占之物,也是其他道友分享予我的。”
“其次————”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矮几上轻轻一点:“这其中,不涉及具体的行功路线、法诀咒文,更多是理念的阐述,对修行方式的思考。
白前辈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但隨即又浮起新的疑问。
他微微偏头,黑髮隨著动作滑落肩头:“即便如此,涉及天道,此事终究非同小可。
你我相识不过数日,道友为何选择我”
普通修士之间,信任往往需要漫长岁月积累,而他们从出关相遇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数日光景。
林腾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给自己斟了杯茶,看著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荡漾,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白道友,你觉得修行是为了什么”
白前辈略一思索,答道:“不同修士,所求不同。长生、力量、逍遥、证道————皆可为求。”
“那你自己呢”
白前辈静默了片刻。
窗外一阵风吹过,药圃中的灵草沙沙作响,几片叶子被捲起,打著旋儿从窗前飘过。
“活的精彩。”
他最终说道,语气坦然,“成不成仙,我其实並不在意,旅途中的风景才是值得我驻足停留的目標。”
这凡尔赛的回答出乎意料的诚实。
林腾看著眼前这位真君,他坐在那里,气息纯净如初雪,眼眸清澈似山泉,可那份澄澈之下,却有著一丝无法看清的迷雾。
“很有趣的回答。”
林腾说道,语气也变得诚恳,“所以我才找你”
白前辈抬眸。
林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是说,你这个人,你的本质很有趣。你身上有种很特殊,很有趣的气息,与这方天地、与冥冥中的某种规则有种微妙的联繫。”
“这种联繫,我在其他人身上从未见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重要的是,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白前辈静静听著,神色依旧平静,但眸光深处似乎有涟漪轻轻盪开。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等待林腾继续说下去。
林腾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灵光自他指尖绽开,迅速拉长、延展,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纹在空中交织。
这些光纹並非文字,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神识的信息流,包含著难以用语言精確表述的感悟与理念。
他將这团灵光推向白真君:“看看吧。看完之后,你或许会明白我为何找你。”
白前辈没有犹豫,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团灵光。
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识海。
起初是一些模糊的、关於天道本质的思考。
天道是什么是规则的集合是世界的意志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还是一种状態
接著,画面与感悟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部功法的核心理念,或者说,是一种修行道路的设想。
以自身为种,外染天地,纳万道於一体。
斩断因果,了却尘缘。让眾生忘记你的存在,让世界不再铭记你的痕跡,如此,方可超脱此界束缚。
信息中反覆强调一点。
天道並非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成为天道,意味著承担起维繫一方世界运转的职责,意味著与此方世界彻底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要更进一步,若要真正的超脱,就必须捨弃这一切。
功法理念中,將这个过程描述为必要的牺牲。
为了更高层次的大道,为了更广阔的天地,必须学会放手,让世界学会在没有你的情况下运转,让眾生学会不再仰望你的身影。
字里行间中,一种剥离了个人情感,以宏观视角看待世界演进的形象跃然於之上。
信息流结束了。
白前辈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此刻深处翻涌著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杯中的茶已凉透,香炉中的安神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
“让眾生忘记自己”
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以此换取超脱”
林腾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此刻敏锐地捕捉到白真君语气中那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悦。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认同,更像是道不同则不相为谋的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