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真理越辩越明,刀锋越磨越快!
气盛的读书人已经跃跃欲试了,好像根本就没想过什么因言获罪。

    跑堂的伙计提着大茶壶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添热水,收铜板,脸上笑开了花。

    这报纸,卖得比过年炮仗还火。

    昌德宫,偏殿考场。

    李杭坐在冰冷的条凳上,铺开试卷。题目只有一行字:

    《论忠君顺上之道》。

    殿内极静,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沉重的呼吸声。偶尔有人憋不住咳嗽,立刻引来监考清兵凶狠的瞪视。

    李杭提笔,蘸饱了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忠君?顺上?

    他想起父亲,那个倔强的“南人党”老儒,至死不肯剃发。逃到乡下躲着,生了病也没地方买药,断气前,还抓着他的手,含糊念着“夷夏之防”。

    他又想起昨日馆驿外,看见的那个安东金氏的金成仁.已经是全州府通判了,别提有多得意了。

    笔尖的墨,快滴下来了。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发自内心的顺从。笔锋落下:“窃以为,忠君之要,在顺其政,从其令,绝二心。顺上之本,在体其意,遵其法,去私念……”

    他写剃发易服,称之为“革除旧弊,焕然一新”;他写尊奉新朝,称之为“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他引经据典,却都是女真旧俗如何契合古道,字字句句,都在全心全意向大金献忠。

    写到最后,他笔锋一转,竟洋洋洒洒颂扬起剃发的好处来:

    “……剃发垂辫,非惟便于骑射,更在涤荡旧颜,以示归顺之诚。昔日冠带巍峨,不过虚文缛节;今朝辫发轻简,方显务实本色。沐浴天恩,从头开始……”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剜自己的心。额头上冷汗渗出,顺着鬓角流下,滴在纸上,他赶紧用袖子擦掉,不敢留下痕迹。

    交卷时,他双手捧着,躬身递给范文程。范文程扫了一眼开头,目光在他那篇“剃发颂”上停留片刻,嘴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挥挥手。

    李杭退出来,走到阳光下,身上有了些暖意,却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北京,乾清宫。

    崇祯正听牛金星禀报舆情。

    “陛下,士林反响热烈,‘读者评论’栏收到的来信,已逾三百封。”牛金星脸上带着兴奋,“虽仍有争议,但多数人认为陛下‘天下为公’之论,气度恢宏!”

    杨嗣昌补充道:“各地报馆也传来消息,贩夫走卒亦有议论者。新政之理,确已播于市井。”

    崇祯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黄台吉那边,有消息吗?”

    曹化淳上前一步:“回皇爷,刚到的密报。朝鲜恩科……结束了。”

    崇祯转过身。

    曹化淳声音低了下去:“算日子,今日就应该结束了。据说,这次要取二百个朝鲜进士。参加考试的,都是已经剃了头的朝鲜士子”

    殿内静了片刻,崇祯才开口,声音平静:“知道了。”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朱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

    他忽然想起后世史书上,关于“留发不留头”的记载。那血淋淋的一笔,终究还是提前落在了这个时空。只是换了个地方承受了!

    汉阳,馆驿。

    李杭回到住处,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冷汗这才彻底透出重衣,浑身抖得像筛糠,然后又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从梦中的故国醒来,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马蹄声、呵斥声、哭喊声混成一片。他爬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一队朝鲜绿营兵正押着几个士子走过。那些士子都被捆着,满脸是血,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叫着。

    “冤枉!我是真心归顺啊!”一个士子挣脱开来,嘶声大喊,“我文章里句句是忠君之言!”

    领队的把总一刀鞘砸在他脸上:“狗屁!你文中用‘胡’字,是何居心?带走!”

    李杭猛地关上窗,心脏狂跳。他记得那个人,考前还与他讨论过经义,言谈间对大金满是敬畏。可一个“胡”字……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李杭心上。

    他颤抖着打开门。门外是金成仁,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官袍和一顶官帽,帽后拖着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

    金成仁脸上堆满笑,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状元,恭喜高中!大汗亲点,您是本科头名!快换上衣裳,随我去谢恩!”

    李杭愣在原地。高中?状元?他看着那顶带辫子的官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可下一秒,一种极致的狂喜和恐惧交织着冲上头顶。他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得了状元!比起那些被拖走的人,他简直是得了天大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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