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大安示范厂的厂房从喧嚣坠入死寂。
几十台西德机床同步停止轰鸣,只剩金属因温差发出的“噼啪”声。
车间顶棚上,成排的日光灯管齐刷刷熄灭。
光线骤消,只剩窗户透进来的昏黄暮色。
流水线上打磨零件的工人们动作一僵,手里拿着加工一半的配件,茫然抬头,面面相觑。
“咋回事?”
“停电了?”
短暂寂静后,人群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工人们放下活计,陆续走出车间,汇集到厂区空旷的泥土地上。
周德顺正蹲在田埂上,跟老赵头商量著开春第一批猪仔的采购,看到厂房黑下来,脸色一变。
他把嘴里的烟屁股狠吐在地上,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厂区。
看着那些垂头丧气走出车间的社员,周德顺只觉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娘的!”
老汉气得发抖,一把摘下破草帽,用力狠摔在地上,又抬脚连跺几下,仿佛那不是草帽,而是某个人的脸。
“这才开工几天?就给老子撂挑子!这帮狗日的,安的什么心!”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破旧的绿色吉普车,车身溅满泥点,晃悠悠停在厂区大门口,车尾冒着黑烟。
车门打开。
一个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上慢悠悠跨了下来。
他穿着干部服,腋下夹着黑色公文包,迈著八字步,身后跟着两个穿工作服的年轻电工。
来人正是青山县电力分局主管农村片区的王科长。
他无视周德顺那张黑透的脸,径直走到面前,端起居高临下的官腔。
“老周啊,火气这么大干什么?”
王科长拍了拍公文包上的灰,慢条斯理开口。
“这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实在是县里下达的文件精神,咱们做基层的,总得讲政治、听指挥不是?”
他拉开公文包,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在周德顺眼前晃了晃。
“你看,县里三令五申,今年春耕抗旱形势严峻,所有用电指标,必须优先保障农业灌溉。”
“你们这个新厂,步子迈得太大,几十台洋机器一开,耗电量比县里好几个大队加起来都多。这不符合上级的统筹安排嘛。”
王科长把文件塞回包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周德顺肩膀。
“所以呢,经过局里开会决定,为了顾全全县春耕大局,你们厂得先拉闸限电,停半个月。等这阵用电高峰过去,再给你们恢复。”
停半个月?
周德顺眼睛红了,眼珠里布满血丝。
他一把打开王科长搭在肩膀上的手,指著对方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一脸。
“王瘸子!你少拿鸡毛当令箭!你放你娘的狗臭屁!”
“半个月!咱们跟外商签的出口订单,下个礼拜就交第一批货!这要是违约,那是要命的外汇!罚的钱你来赔?!”
周德顺气得胸膛起伏,脖子上青筋暴起,像只要拼命的老黄牛。
王科长被当众骂作“王瘸子”,脸上那点虚伪做派挂不住了。
他后退一步,用力擦了擦脸上的唾沫,眼神阴冷。
“周德顺,嘴巴放干净点!我这是执行公务!你这是破坏抗旱大局!”
他冷笑一声,话里有话。
“再说了,厂子办得大,更得懂县里的规矩。平时不知道多往县局跑动跑动,跟各部门领导汇报思想。现在出了事,知道急了?”
“我告诉你们,没用!这电,今天非停不可!”
这番话,无异于明目张胆的吃拿卡要。
周德顺气得嘴唇哆嗦,牙齿咬得咯咯响,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看明白了,这帮吸血鬼今天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卡脖子要好处!
王科长见他噎住,脸上重新浮现大权在握的得意。
他冲著身后两个电工一挥手。
“愣著干什么?还不去干活?”
他指著厂区角落的变压器,扯著嗓子喊道。
“为了保证春耕用电安全,这拉闸的封条,咱们今天就给它贴上!贴结实点!”
两个电工对视一眼,拿出封条和大铁钳,就要往变压器箱那边走。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响起。
老赵头抄起一根硬木扁担,横在胸前,身后跟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壮年。
这些汉子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怒目圆睁,像堵铜墙铁壁,挡在变压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