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两点,他的三辆卡车在省城西郊的主干道上被积雪困住了。
路面积雪没过了汽车底盘,轮胎不住打滑,寸步难行。
钱广发坐在驾驶室里,满头淌著冷汗,脚底狠踩油门,发动机嘶吼了十分钟,车愣是一寸没往前挪。
“钱主任,全歇菜了!”
后面卡车的司机跳下来,深一脚浅一脚跑到窗边,拍著车门大喊。
“雪太厚,前面桥上还有侧翻的板车横挡着路,咱们今天算是交代在这儿了,得等雪停才能走!”
钱广发狠捶了一下方向盘,震得手骨发麻。
他现在进退两难,被架在火上烤了。
三万斤冻猪肉搁在车厢里,冷库回不去,红星厂那边又卖不掉。
这该死的暴雪下啊下,等雪一停气温一变,肉全得化了,三万斤好肉转眼得变臭肉。
那可是两万多块钱的血本!
赔了。
老本都得赔个底掉!
钱广发像滩烂泥瘫在方向盘上,眼眶通红,差点当场嚎出声。
就在这时,一辆省城公安分局的绿色吉普车从后头驶来。
吉普车挂著防滑铁链,碾着积雪,稳稳停在了钱广发的卡车旁。
两个穿戴严整的公安下了车。
“谁是钱广发?”
钱广发心里咯噔一下,如坠冰窟。
“我我是。”
为首的公安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吴。
就是之前办过马庆丰案和林铮案的老吴。
吴公安面无表情地打开人造革皮包,刷地抽出一张带红头的文件纸。
“省城肉联厂主任钱广发,因涉嫌在特大灾害期间囤积居奇、恶意哄抬物价,已有群众写信对你进行检举揭发。”
“现在依法带你回去审查。”
“请配合组织工作。”
钱广发的脸一下子憋成酱紫,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谁干的!哪个烂了心肝的背后捅刀子!”
吴公安冷著脸把纸收起。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他目光如炬,扫了一眼后头那三辆大卡车。
“这三万斤冻猪肉,你能拿出公家开的正规采购凭证吗?”
钱广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黄连。
没有。
他拿不出!
那些肉是他姐夫刘全胜利用运输站的关系,从农贸站强行用人情价套出来的,还有一小部分是从黑市倒爷手里扫来的赃货。
正规凭证?
他连半张纸片都掏不出。
吴公安看着他这副抖如筛糠的模样,心里有了数。
“带走。”
钱广发被两个公安一左一右牢牢夹住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塞进吉普车后座。
他紧扒著车窗,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大雪掩埋的卡车,表情比死了亲爹还扭曲。
三万斤冻肉。
两万多块钱血本。
全完了,全砸锅了。
吉普车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钱广发瘫在后座上,脑子里不住回荡著一个要命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平静,但字字如铡刀。
“趁国难哄抬物价,在七四年的法律条文里,这叫投机倒把罪。情节严重的,直接送大西北农场劳改。”
说这话的人,正是那个他连正眼都没瞧过的下乡知青。
江暮云。
钱广发绝望地闭上眼,背上冒出的冷汗把棉毛衫浸得冰凉刺骨。
红星机械总厂。
江暮云在招待所里,接到了秦晚意打来的电话。
“钱广发被公安摁住了。”秦晚意的声音从摇把子话筒里传来,带着拨弄风云的慵懒。
“被谁揭发的?”江暮云靠在床头,明知故问。
秦晚意在那头低低笑了一声。
“你猜。”
江暮云嘴角微勾,没接茬。
“这趟得罪人的差事,我可是替你办利索了。”秦晚意语气转正,“他那三万斤冻肉的底细,我让人顺藤摸瓜查清了,连从黑市倒腾了多少、花了多少钱、上线卖家是谁、牵线的是谁,全写进检举信里了。”
“老吴拿到这些铁证,他想不抓人都难。”
江暮云端起搪瓷杯,低头抿了口热茶。
“他姐夫呢?”
“运输站副站长刘全胜?”秦晚意冷哼一声,透著不屑,“他在检查站给你乱设卡子、公器私用的事,我也一并捅上去了。渎职加滥用职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