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机械总厂后勤楼前的空地上,积雪已经齐腰深。
几个工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铁锨清出一条能走人的窄道。
后勤楼二楼办公室里,顾老的脸色比外面的阴天还要黑上几分。
昨天下午,食堂就断了荤腥。
晚饭只剩见底的白菜帮子和梆硬的杂粮面头。
三个车间的工段长急得直跳脚,差点把后勤楼的门槛踏破。
工会女干部连夜挨个车间安抚了三个小时,嗓子都劈了。
老梁一宿没合眼,眼窝深得能藏下个鸡蛋。
杜文山在旁边直挺挺站着,手里攥著一份电话记录。
“顾老,今早我逮著电话线通的空档,一口气打了七个电话。”
“西郊粮站说仓底刮干净了,南郊合作社说大雪封门出不了村,市区几家肉铺连门板都钉死了。”
“连省供销总社的值班电话我都打了,人家直接撂挑子,说暴雪期间没法调配,让咱们自行克服。”
顾老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子直响。
“自行克服!他说得倒轻巧!一万多张嘴眼巴巴等著吃饭,我拿什么凭空变出粮食来?”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嚎。
老梁张了张嘴,满嘴苦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听动静,绝不是一辆车。
而是好几辆重卡。
杜文山一愣,快步扑到窗边往下看。
“顾老,有车进厂了!”
顾老立刻站起身凑了过去。
后勤楼前的厂道上,三辆卡车正轰隆隆驶入。
车轮碾过齐腰深的积雪,卷起大片雪浪。
打头的是一辆军绿色解放牌卡车,车顶蒙着军用帆布,上头积了层厚雪壳子。
但雪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车门上喷著五个扎眼的红漆大字。
省城肉联厂。
顾老脸色大变。
“钱广发。”他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三个字。
老梁和工会女干部对视一眼,眼底透出不安。
五分钟后。
后勤楼一楼大厅里,暖气烧得虽然不足,但也比外面滴水成冰的天气暖和得多。
钱广发裹着崭新的毛领军大衣,蹬著翻毛大皮鞋,背着手,迈著四方步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皮夹克的手下,一个夹着黑皮公文包,一个手里攥著账本。
钱广发四十出头,脸盘圆如肉包,小眼睛一眯,透著算计的精明相。
他进了大厅,先拍了拍大衣上的雪沫子,环顾四周,嘴角得意地咧了起来。
“老顾在没在啊?”他扯著嗓子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嗡嗡直响。
“我是省城肉联厂的钱广发,特地冒着这要命的暴风雪,给咱们红星总厂雪中送炭,送年货来啦!”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老带着老梁、工会女干部和杜文山快步走下来。
顾老沉着脸,冷得像块生铁。
“钱主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钱广发笑得见牙不见眼,热情地迎了上去。
“哎哟顾老!咱们虽然平时走动得少,但到底都是省城供销战线上的老弟兄不是!”
“这不是听说红星总厂的食堂断了荤腥嘛,我钱广发在办公室里急得直拍大腿,坐不住啊!”
“这不,我可是冒着风雪,把库底子都掏空了,亲自给您押车送到了大门口!”
他唾沫横飞地说著,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向顾老。
顾老冷著脸,看都没看一眼。
“什么好货?”
钱广发也不尴尬,顺手把烟叼进嘴里,划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大口。
“冻猪肉!上好的白条冻猪肉!整整三万斤!”
他竖起三根粗手指,在半空晃了晃。
“有了这三万斤大肥肉,贵厂食堂足足能撑过这个年关,敞开了吃都绰绰有余!”
顾老盯着他,沉默了两秒。
“什么价?”
钱广发吐出口烟圈,脸上的横肉堆著笑。
“八块。”
大厅里静得吓人。
老梁脸色涨红。
“八块?”他拔高嗓门怒吼,“现在的生猪肉挂牌价才八毛一斤!你上下嘴唇一碰就翻了十倍?”
工会女干部沉下脸,厉声质问。
“钱主任,你这哪是送年货,你这是趁火打劫喝工人们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