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先到的。
不是平日里那种呜呜刮过墙根的寒风,而是一种闷沉沉的低吼,像有人把一台拖拉机发动机塞进了天边。
紧接着,雪来了。
不是飘着下的,是砸著下的。
鹅毛大的雪片裹着冰碴子,铺天盖地往地面上摔,眨眼就把院墙、柴垛、土路全糊成了一片白。
周德顺是被风声惊醒的。
他翻身下炕,光着脚摸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寒风像刀子一样扎进屋里,呛得他连退三步。
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粒子打在脸上的刺痛。
“老天爷啊”
周德顺倒吸一口冷气。
他当了三十年庄稼人,见过大雪,也见过暴雪,可这种像天漏了窟窿一样往下倒的阵仗,他这辈子头一回见。
他想起了江暮云两天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后天开始,全省要下大暴雪。”
当时他虽然照做了,心里多少还存著一丝侥幸。
现在侥幸没了。
准了。
比铁还准。
周德顺哆嗦著套上棉裤,披上军大衣,把门推开一条缝。
门口已经积了小半尺的雪。
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到院子里,扯著嗓子喊。
“老赵头!老赵头!”
隔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老赵头裹着羊皮袄推门出来,一脸发懵。
“大队长,啥事”
话没说完,一阵横风扑过来,直接把他的毡帽卷飞了。
老赵头呆呆看着漫天飞雪,嘴巴张了半天。
“祖宗爷,这是要下绝户雪啊!”
周德顺一把拽住他胳膊。
“别愣著!赶紧去看鸡舍和猪圈!棚顶要是压塌了,那几百只鸡可就全完了!”
老赵头顿时清醒过来,转身就往后山脚下跑。
周德顺又冲著知青点方向吼。
“李建国!陈军!都给老子起来!”
知青点里传来叮里咣当的声响,李建国披着棉袄跑出来,脸上还带着睡迷糊的神色。
“大队长,咋了我的妈呀!”
他看到外面的雪,整个人一下定在原地。
“少他娘的发呆!”周德顺抬脚就踹过去,“去把副业小组的人全叫起来,检查所有棚舍!”
“板凳、木柱子、门板子,能顶的全给我顶上!猪圈的排水沟也赶紧刨开!”
“棚顶上的积雪半个钟头清一回,谁要是偷懒压塌了棚,老子亲手扒他的皮!”
李建国一个激灵,头也不回地钻进风雪里。
赵二妹也醒了,裹着棉袄跑出来。
“大队长,鸡鸡舍那边不会出事吧?”
“老赵头已经过去了!”周德顺扯著嗓子盖过风声,“你去仓库,把上个月存的饲料全搬到近处!雪要是封了路,那些鸡一天都饿不起!”
赵二妹眼眶一红,拔腿就跑。
整个大安生产队顿时炸了锅,几十号人顶着暴风雪冲出门。
风裹着雪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磨。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因为后山脚下那五排鸡舍和三栋猪圈,是全大队的命根子。
要是塌了,一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周德顺站在风雪里,背着手,死死盯着后山方向。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幸亏江暮云提前把货全发出去了。
要是拖到今天,那几车菜、蛋、肉全砸在雪地里,别说合同违约,光运费和赔款就够把大队长的裤腰带勒断。
这个江知青,真他娘的是个活神仙。
周德顺使劲攥了攥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江暮云自己。
江暮云还在省城。
暴雪封路,他回不来了。
省城那边的情况,怕是比大安更凶险百倍。
省城。
同一时刻。
江暮云站在红星机械总厂招待所二楼的窗前,看着窗外。
整个省城已经被白色吞没了。
路灯杆子被风吹得直晃,积雪已经没过了路沿石。
远处隐约能听见树枝被压断的脆响。
旁白在视野正中亮起。
【暴风雪已于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正式侵袭省城全境。】
【当前风力:七至八级,阵风九级。】
【当前降雪速率:每小时积雪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