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气的。
是吓的。
纸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了。
王向东那个狗东西平时写信就是这个歪歪扭扭的破字体。
而上面记录的内容,每一条都精准得让他头皮发麻。
三月二日,大前门三条。
三月十五日,两斤腊肉。
四月初,瑕疵布料的事。
甚至连他李干事私底下只抽“飞马”牌散烟这种鸡毛蒜皮的小细节,都被清清楚楚地标注在了括号里。
这不是栽赃能编出来的东西。
这是亲手经办的人,才记得住的细节。
李干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转过身。
“啪!”
一记清脆至极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王向东的脸上。
王向东的脑袋被打得猛一歪。
鼻血当场就涌了出来。
两道鲜红的血线从鼻孔里挂下来,流过嘴唇,滴在床板的稻草上。
“王、向、东!”
李干事拎着他的衣领把他往上拽。
“你他娘的在铺盖卷底下藏这种要命的东西!”
“你想干什么!”
“你这是想往整个公社领导班子头上扣屎盆子、拉干部下水啊!”
李干事的演技在求生本能的催化下爆发到了极致。
他必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先发制人。
先把这个搞破坏的烂摊子死死砸到王向东一个人头上。
王向东被扇得满嘴血腥味。
他的断腿碰到了床框,疼得视线都模糊了。
但他还是拼了命地嚎叫。
“不是我的!”
“这玩意儿真不是我的啊!”
“是江暮云塞进来的!”
“他是坏分子,他栽赃陷害我!”
王向东的鼻血和口水混在一起,惨不忍睹。
“放你娘的连环屁!”
李干事又是一巴掌狠狠抡过去。
“你自己的笔迹你自己不认账?”
“三月二号你来公社找我的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江暮云一个下乡知青见都没见过我,他怎么编得出这些!”
李干事这话说完自己都愣了一秒。
妈的,急火攻心说多了。
但在这种乱局里,没人注意到他的口误。
王向东整个人瘫在地上。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确实是他写的。
他写得极其隐蔽,一直藏在仓库的青砖缝里。
仓库失火那天晚上,他曾经摸黑回去想抢救,但大火已经把整面墙烧透了。
他以为早就化成灰了。
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这绝对不可能!
“有人栽赃!”
“一定是有人趁我睡着搞破坏塞进来的!”
王向东哭得声嘶力竭。
但在场没有一个人信他。
他今天晚上亲手写了血书举报江暮云。
结果搜完江暮云什么赃物都没找著。
周德顺站在一旁。
他虽然是个种地的大队长,但脑子里那根弦绝不糊涂。
他已经听清了念出来的一部分内容。
送什么人什么东西,换了什么好处。
这是搞腐蚀干部、挖社会主义墙角的铁证!
而且上面赫然有公社干部的名字。
周德顺伸出手。
“李干事,把那个交给我。”
“我来保管,明天一早我就亲自上报公社革委会。”
李干事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这绝不能落在周德顺手里。
更不能上交公社。
上面的记录足以让他被扒了这身皮,去大西北劳改农场砸十年石头!
李干事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那里别著一把五四式手枪。
他的手指碰到了冰冷的枪柄。
保险栓被悄无声息地拨开了。
“周队长。”
李干事的声调突然平静下来。
“这件事性质极度恶劣,涉及公社内部干部作风的审查。”
“按照组织纪律,必须由武装部先行封存反革命证据。”
“王向东涉嫌极其严重的反革命破坏活动。”
“我现在就要代表组织将他押走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