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大虎走远之后,山野彻底归于死寂。四下无人,风声萧瑟,荒村孤院,落日残霞,尽数落在洛川佝偻单薄的身影之上。
洛川静静立在院中央,久久未动,一双苍老眼眸望着那条通向远山的古道。
十年等候,杳无音信。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风烛残年,随时会随凡尘岁月一同凋零的老者,眼底深处藏着何等万古沉浮,诸天沧桑。
他封存一身通天大道,压下万丈仙威,甘愿被困凡尘七十年,陪着这片山野慢慢老去,陪着人间岁岁枯荣,只为守一个游子归期。
洛川心里明白仙途多舛,也知晓复仇之路步步炼狱。
洛念安当年身负灭宗杀师之仇,恨意焚心,年少气盛,宁折不弯,踏上的本就是一条九死无生的绝路。
可他依旧放任他去。
不是不疼,不是不忧,而是大道需自渡,因果需自尝。
哪怕这因果惨烈至极,哪怕这大道终是白骨累累,他身为父亲,能做的,唯有兜底,唯有等候。
岁月无声,昼夜轮转。
又是十载春秋,悄然而过。
二十年凡尘时光,对于长生仙者不过弹指刹那,可对于凡尘俗世,早已是物换星移,人事全非。
曾经偶尔还有樵夫猎户路过的山道,彻底荒草丛生。周遭百里山村彻底湮灭,良田荒芜,古木参天,鸟兽出没,再无半点人间烟火。
这座半山腰的小小院落,成了整片荒芜山野里,唯一残存的人间痕迹。
洛川已是八十高龄。
脊背佝偻得愈发厉害,发丝雪白如霜,肌肤松弛褶皱,每一寸皮囊都刻满岁月风霜。
他步履蹒跚,双耳微沉,眉眼倦怠,彻底活成了一副凡尘老朽垂暮将亡的模样。
他依旧每日清扫庭院,每日晾晒那张干净柔软的床榻。
二十年了。
那张床,干干净净,整整洁洁,日日如新,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满身伤痕,含泪忏悔的少年归来。
他时常独坐檐下,从晨光微亮坐到落日沉山,静坐一日,不言不语,不问归途。
仿佛这一生的岁月,都耗在了一场漫长而孤寂的等待里。
这一日。
残秋将尽,天降微霜。
灰蒙蒙的天幕之下,冷风呼啸,卷着枯草残叶漫山飞舞。
荒寂千年的古道尽头,忽然响起了一阵极为轻微、艰难、拖沓的脚步声。
步履沉重,摇晃不稳,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木杖磕打青石的笃笃声响,迟缓,疲惫,摇摇欲坠。
这荒山野岭,数十年不见人影。
此刻这突兀的脚步声,在死寂天地间,清晰得令人心头一颤。
檐下静坐的洛川,缓缓抬起苍老的眼眸,目光穿透漫天萧瑟秋风,遥遥望向古道尽头。
下一刻,一道狼狈至极,残破至极的身影,艰难出现在山道尽头。
那是一个老者。
明明不过百岁不到的年纪,却满头花白,鬓发霜白,面皮枯槁,皮肉松弛,满脸褶皱,形同八旬老朽。
他身姿歪斜,身躯残缺,左半边空空荡荡,衣袖随风飘荡,没了左手。
右腿自膝盖以下彻底缺失,整个人只能依靠一根粗糙厚重的黑色木杖,艰难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一步一晃,一步一喘,艰难朝着半山腰小院挪来。
衣衫破烂,沾满风尘血垢,灵力散尽,气息衰败,生机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可那张面容,纵使苍老残破,历经万般摧残,洛川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洛念安。
是他等了整整二十年的孩儿。
二十年仙途辗转,二十年血海浮沉,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傲骨铮铮,誓要踏平仇敌,证道仙巅的少年,回来了。
只是归来之人,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断臂,残腿,经脉尽碎,灵根崩毁。
一身通天修为尽数化为泡影,半生仙途尽数成空。
洛川静静看着他,目光平和,无惊,无怒,无诧。
他早已知晓一切。
早在二十年前洛念安踏仙途复仇的那一刻,他便已窥见他的结局。
他知晓,洛念安为报师仇,雪宗门之恨,孤身杀入敌宗,身陷重围,不敌群雄。
绝境之中,为求一线杀敌之机,他悍然引爆全身经脉,燃烧毕生道基,透支百年寿元,以自残废道。
永世作废人的惨烈代价,强行一瞬破境,战力暴涨千倍,硬生生屠戮满门仇敌,斩杀宗主,血洗宗门,了结了滔天仇怨。
大仇得报,可他自己,也彻底葬送了自己的仙途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