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柱香,暗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语气依然平淡如水,像是在禀报今天灯油库的库存余量:“启禀陛下,
太子殿下他们去了十六楼中的淡粉楼。”
朱元璋正端起茶盏想润润嗓子,闻言手一顿,
茶盏悬在半空中,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再说一遍,去了哪个楼?”
“淡粉楼。
秦淮河畔,十六楼之一,官妓场所。
楼中有清倌人三十六名,红倌人若干,以琵琶和竹叶青酒闻名。
太子殿下与三位亲王、西平侯一行五人,
乘两顶青布小轿,一炷香前从淡粉楼侧门入内,要了二楼临河的雅间。”
朱元璋把茶盏重重搁回案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本奏折。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从正常的蜡黄色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暴怒前的黑红。
“孽障!一群孽障!没有一个让咱省心的!”
他霍然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了两圈,
袍角带起的风把桌上的奏折吹落了好几本,
“肯定是那几个兔崽子撺掇的,标儿从小到大逛过几回秦淮河?
没人领他,他连十六楼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想起朱标背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想起朱樉在西安干的那些混账事,
想起朱棣刚从“白帽子”风波里捞出来,
这几个不省心的玩意儿凑在一起,不出事才怪!
他气得一甩袖子把笔架扫到了地上,
笔架是黄铜打的,砸在青砖上“咣当”一声,笔滚了一地。
他最怕的不是儿子们逛青楼,朱元璋自己就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
他最怕的是朱标把持不住。
标儿刚死里逃生,身体底子还虚著,又憋了好几个月的病气,
万一在那种地方动了心思,恰好又遇上个不干净的女人,
那他的身子骨就彻底完了。
更要命的是,万一哪个青楼女子怀了龙孙,
大明储君的庶子生在青楼里,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老朱家的脸面就别要了。
那些文官御史能把这件事写进史书里,传上千年。
“去把蒋??给咱叫来!”
朱元璋对外面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连殿外廊下候着的几个太监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让他立马滚过来!
咱只给他一炷香时间,要是来不了,以后就别来了!”
“是。”
殿外传来太监慌慌张张跑远的脚步声。
蒋??正在北镇抚司诏狱审一桩贪墨案,正审到关键处,
诏狱的差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信,皇爷急召,限时一炷香。
蒋??二话不说丢了夹棍就往外跑,马都来不及骑,
撒开两条腿从北镇抚司一路狂奔到乾清宫。
他额上那道被朱标砸出来的旧疤随着他的喘息一跳一跳地泛红,
右腿还不太利索,上次杖责的伤还没好透,
跑到乾清宫门口时差点绊上台阶,整个人是扶著门框喘了好几口才进殿的。
“臣蒋??叩见陛下!”
他扑通跪倒,额上汗珠还没擦,嗓子眼还在拉风箱。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御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刀锋:“你带队便衣,
去淡粉楼把太子殿下和秦王、燕王、周王、西平侯,给咱带回来。
现在。
马上。
记住——便衣,不许亮腰牌,不许惊动任何人。
要是消息传出去了,咱诛你九族。”
蒋??跪在地上,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太子?淡粉楼?秦王?燕王?周王?西平侯?
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论尊贵,大明一半的藩王都在里头;
论战力,这几位加起来能平一个省,全挤在淡粉楼的雅间里,这画面他想象不出来。
他不敢想,更不敢问,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
用尽毕生定力让声音平稳如常:“遵命,臣这就去。”
“快滚。”
蒋??从乾清宫出来,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望着宫门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子殿下,您怎么就不让人省心呢。
一刻钟后。
蒋??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