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朱标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朱樉的暴怒,
没有朱橚的失望,只有一种让他读不懂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怒火都让他害怕——
因为这说明大哥不是在情绪化地发泄,而是在居高临下地审视。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著该怎么辩解,该怎么圆,该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
他甚至在想,要是大哥真的要他的命,他该怎么办——
燕山卫已经被老三接管了,他在南京没有任何兵权,
连王府外头都围着东宫的眼线。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忽然意识到,从他踏进南京城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是案板上的鱼了。
朱标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没有揭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起上一世,洪武三十一年,他死后七年,
朱棣在北平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南下。
那一世没有大哥拦着他,没有老三接管他的兵权,没有父皇发现他的秘密。
那一世的朱棣赢了,做了皇帝,可他一辈子都在证明自己不是乱臣贼子。
他五征漠北,七下西洋,修《永乐大典》,把大明推上了巅峰。
而他的后代子孙还给她上了成祖的庙号。
可他到死都不敢在南京长住,不敢在父皇陵前多跪一会儿,不敢在梦中见到大哥,。
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朱标活着。
不但活着,还把朱棣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所有的借口都拆穿了,所有的野心都摊在了阳光下。
然后——他选择给朱棣一条生路。
不是杀,是收。
而收比杀更难。
“老四。”
朱标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语气从审判变成了叹息,
“孤之所以没把这些事禀报父皇,是因为母后临终前拉着孤的手说——
‘标儿,你是大哥,弟弟们犯了错,你打他们骂他们都行,但别伤他们的性命。’”
朱棣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的嘴唇颤抖著,下颌肌肉绷得死紧,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这十年来,孤看着你跟道衍越走越近,
看着你在北平私下扩编卫队,看着你对朝政越来越不上心。
你府里的幕僚私下叫你‘燕王殿下’,你自己大约也觉得这个称呼挺顺耳。”
朱标向前微微俯了俯身,“可是老四,你知道父皇为什么给咱们兄弟封王吗?”
朱棣摇了摇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请大哥教诲。”
“封王不是让你去当地头蛇的。”
朱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带着一种朱棣从未听过的力道,
“封王是让你去替朝廷守边,替百姓挡刀,替咱老朱家把北疆的门看死了!
父皇从一个碗起家,打出这片江山,靠的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
你在北平享福的时候,北平的百姓在做什么?
他们在给你修王府,在给你纳粮,在用血汗养着你——
你就拿一个和尚的阴谋诡计回报他们?”
朱棣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想起在路上道衍和尚推算的,他大哥活不过今年,皇位也会更替。
如果大哥真的死了,他会怎么做?
可大哥活着。
不但活着,还把所有事情都摊在了桌面上。
大哥不是不能杀他,是不舍得杀他。
十年来他每一次跟姚广孝密谈,每一次扩编卫队,
每一次在心里默念那个不能说的念头,大哥都知道。
大哥全都知道,却忍了整整十年,等了整整十年。
等他自己来认错。
“大哥!”
朱棣猛地伏倒在地,双肩剧烈颤抖,
额头贴著冰冷的青砖,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臣弟罪该万死!
臣弟鬼迷心窍,臣弟对不住母后,对不住父皇,对不住大哥!
臣弟确实收留了道衍,臣弟确实听过他的蛊惑,
但臣弟对天发誓,臣弟从未想过要对大哥不利!
臣弟只是一时糊涂,臣弟只是想,只是想万一有一天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
万一什么?
万一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