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是马皇后最小的儿子,从小被母后捧在手心里,
母后哮喘发作时是他跪在床前守了一夜又一夜。
他一直以为那是天意,是母后年轻时跟着父皇东征西讨落下的老毛病。
原来不是天意,是人祸。
“母后一病,那两个小崽子便交到了我的手里。”
吕氏继续说著,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
像是在跟人分享她最得意的作品,“还有常氏那个蠢女人,还以为我是好人呢,
每天喝着我送去的补汤,喝完还拉着我的手说‘妹妹你对我真好’。
哈哈,她到死都不知道,那碗汤里加了多少好东西。
她死的时候,我就站在偏殿里,听着她在产房里惨叫,
叫了一整夜,最后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血流了一地,我踩在青砖上都黏鞋底。”
朱标闭上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常姐姐。
那个从小跟着常遇春耍枪弄棒、上马能开弓的女人,
死在一碗一碗的补汤里,死在最好的年华,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给他。
“母后病了以后,我把手伸向朱雄英。
“我狠啊。”
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唠家常,“朱雄英。
他太聪明了,聪明得让我害怕。
他每天跟着母后,学他爹的样子批折子,学他皇爷爷的口气训人。
他才八岁,就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背《大学》,
我儿子背了大半年还磕磕巴巴。
所以他就死了,哈哈。
那件天花病人的衣裳,是我让我爹派人从城外痘神庙弄来的。
三钱银子。
我让宫女穿着那件衣裳去给他送膳,每天在他跟前站半个时辰。
他染上天花之后,发烧烧得人事不省,满脸满身的痘疱,嘴里还在喊‘你们?
“父皇”
母妃呢?’
皇爷爷,皇祖母。
熥弟”。
哈哈,他到死都不知道他母妃是被我害死的,
他也不知道他父王忙得根本没空陪他,他临终前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你知道他死后我有多高兴吗?
我站在他灵前哭得比谁都惨,可我其实是在笑终于又少了一个。”
“够了!”
朱橚猛地跨前一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要不是朱标伸手拦住了他,
他早就扑上去掐死了那个女人。
吕氏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
像是看见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发脾气,目光里全是轻蔑。
然后她转回朱标,语气忽然变得柔软,
柔软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汗毛倒竖:“爷,你说我为什么不满足?
洪武十一年我被扶正为太子妃,我高兴得整夜没睡着。
我以为我终于熬出头了,我以为我的儿子终于能当太子了。
可是你的兄弟们,还是不肯正眼看我。
他们私下说我是‘扶正的侧室’,说我的出身配不上你,
说我永远比不上那个死女人常月蓉。
他们宁可亲近朱允熥那个小崽子,也不肯多看我儿子一眼。
凭什么?凭——什——么?
那个贱人生的儿子能做皇帝,我的儿子凭什么不能?”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恨意全化成一声嘶吼。
然后她转向朱元璋,忽然咧开嘴笑了,
笑得像个已经疯了的鬼:“朱重八,你们一家人都是傻子。
你,你儿子,你孙子,你那个死了的发妻,
全都被我一个妇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洪武大帝,也不过如此嘛。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脸色铁青,青筋从额角暴起,一直蔓延到脖子,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他的手指死死攥著椅子扶手,指甲都嵌进了木头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骂她、想下令把她碎尸万段——
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然后,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父皇!”
朱标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从床上跳了下来,跪倒在朱元璋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