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刚才太想做点什么,才把这些不对劲全都忽略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盅粥,嘴唇哆嗦了一下,
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被朱橚一把扶住。
“熥儿。”
朱标开口了,声音依然温和,像是在跟他聊家常,“今天孤准许你去郑国公府,
祭拜一下你的外公,开平王常遇春。
去吧。
今晚就住在你舅舅那边,明日再回宫。”
朱允熥愣住了。
他没想到父王不但没有追问,反而让他出宫。
他想问什么,可对上朱标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父王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安排好了。
让他出宫,是怕他留在宫里碍事,更是怕他有危险。
他用力点了点头,行了一礼,转身跟着黄无用出了殿门。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的腿还在发抖,但心里忽然很踏实——
父王没有怀疑他。
父王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他。
等朱允熥走远,朱标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五弟。”
他转头看向朱橚,声音沉下来,“想办法查验这碗粥。
不要让任何人察觉。
要快。”
朱橚点点头,端起粥盅快步走向后殿的药房。
他在云南时跟着民间仵作学过验毒之法,
银针试毒只能验砒霜,西域来的毒药大多不用砒霜,
得用活了十二个时辰以上的活鼠。
他将粥倒出少许掺了温水,灌进一只关在笼中的大鼠口中,
然后坐在笼前静静地等著,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敲。
朱标又对朴不成道:“去派人通知父皇,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另外,把蒋??给孤叫来。”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立刻派人把永和宫那两名宫女抓起来,分开审问。
传令下去,永和宫所有人,从现在起一个都不许出入。
吕氏那边,严密监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是!”
朴不成领命而去。
当他把命令传到东宫亲卫百户时,东宫所有出口已经在无声无息中被封死了。
永和宫的回廊外多了四个便衣侍卫,廊下掌灯的宫女被告知今夜不必再点灯,
送往永和宫的晚膳在月华门外被截下,由太医院医官逐道查验。
寝殿里安静下来。
朱标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手指轻轻敲着床沿。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
他在等,等朱橚的验毒结果,等朱元璋驾到,等蒋??跪在他面前。
网已经撒出去了,现在到了收的时候。
他在心里盘算著所有的事,常姐姐的事,雄英的事,现在又多了这一碗毒粥。
吕氏必须死。
但她死后,朱允炆怎么办?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
他昏迷前曾经问过朱允炆关于文帝赈贷的问题,
那个孩子回答得中规中矩,眼神里有对父王的敬畏,
有对学业的认真,唯独没有吕氏眼底那种阴冷的算计。
他不像吕氏,至少现在还不像。
可他是吕氏一手带大的。
吕氏在他耳边说了多少话、灌了多少是非,朱标不知道。
朱允炆对常氏的死知道多少?
对雄英的死知道多少?
对他母亲今日派人下毒的事又知道多少?
朱标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但处置亲生儿子这件事,哪怕他看透了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兴衰,也无法轻易落笔。
杀吕氏是偿命,杀朱允炆便是杀子。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橚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他手里端著那碗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大哥,有毒。
大鼠灌下半盏茶的工夫便抽搐倒地,不到一炷香便断了气。
死后体表滚烫,与高热亡故一般无二,验尸看不出半点中毒痕迹。”
朱标看着那只空了的粥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便让朱橚把粥盅放回矮几,继续等。
大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