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他曾与朱棣推演过多种可能,每一种推演的核心都是一道选择题——
太子究竟是真的看透了,还是虚张声势?
如今这道选择题终于有了答案。
天象告诉他,太子命不久矣。
他双手合十,对着北方微微躬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看来并无改变。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燕王殿下,当居紫微之位。”
与此同时,钦天监观星台上,一名值夜五官灵台郎正将浑仪对准北方星空。
当他看清那团笼罩在太子星官周围的浊气时,手里的浑仪差点脱手。
他的手指抖了又抖,反复三次对准,确定不是仪器误差,也不是自己眼花。
他从观星台上几乎是滚下来的,袍角被梯子上的毛刺挂掉了一块也顾不上,
连夜敲开了钦天监正的家门。
钦天监正看完观测记录,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二话不说套上官袍便往宫门赶。
夜漏已过亥时,宫门早已落锁。
但钦天监正拍著门板对守门禁卫只说了一句话:“天象有变,有天大之事,此事必须即刻奏报陛下。
若有延误,你我都担不起。”
禁卫统领犹豫了不到三息便开了侧门。
钦天监正提袍疾步往乾清宫方向奔去,
灯笼在夜风里晃得快要熄灭,一双官靴踩在冻硬的宫道上,脚步声又急又碎。
消息传到永和宫时,已是次日清晨。
吕氏坐在梳妆台前,两个宫女正在替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眼角虽有了细纹,
但风韵犹存,眉眼间依然看得出当年的姿色。
可从铜镜里仔细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而是直直盯着镜中的虚空,仿佛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两天宫里有消息没?”
吕氏将一支金簪插在发髻间,不紧不慢地问。
贴身宫女翠竹替她理著鬓角,压低声音道:“回娘娘,陛下昨天发了两道急旨,
一道往江西,一道往城东,
听说是请龙虎山的张天师和净明道的刘真人来给太子爷驱邪祈福。
太子爷那边还是老样子,昏迷不醒,高烧不退。”
翠竹说最后四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吕氏听完也没有说话。
她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额前碎发,
忽然道:“你今日去一趟宫外,请我母亲进趟宫。
就说本宫近来心神不宁,思念母亲,想请她老人家来说说话。”
翠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吕氏独自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的面孔忽然扭曲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抬手将梳妆台上那只装了参汤的瓷盅推到一边,
打开妆匣最下层,从里面取出一只极小的青瓷瓶。
瓶子很旧,釉面已被磨得发亮,瓶口封著蜜蜡。
她对着光看了看瓶身上的花纹,
缠枝莲纹,常氏当年从常家带进宫的陪嫁,
她花了三年时间才从东宫库房里顺到自己手上。
“爷。”
她对着铜镜,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婴孩,
温柔到了骨子里,“臣妾帮您一把。
您不用再受罪了,安安心心去找他们团聚。
常姐姐在就在下面盼着你了,雄英也想父王了。
您放心,臣妾会替您照顾好允炆,也会替允炆照顾好这大明江山。”
她把青瓷瓶攥在手心里,瓶身被体温捂得温热,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