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醒了之后,他往永和宫跑得更勤。
殿下与秦王那天的对话,他转头就倒给了吕氏。
老奴让他画了押。
但他知道的也就这些——下毒的事,吕氏不会让这种外围的人沾手。”
朱标沉默了一息。
他望着殿顶的房梁,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还活着吗?”
“活着。
关在地牢。”
“先养著。”
朱标收回目光,重新落到朴狗儿身上,“等大局定了,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朴狗儿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朱标一个人坐在床头。
后背的疮口还在隐隐作痛——不是那种钻心的剧痛,
而是一种持续的、钝钝的闷痛,像有根烧红的铁棍抵在脊柱上,
不拔出来也不捅进去,就那么抵著。
戴思恭今天来换药时又催了,说脓腔已经鼓得厉害,
再拖下去脓毒一旦内陷,便是神仙难救。
他知道。
但有些事比命更急。
他必须在动刀子之前,把这张网撒下去。
他闭着眼,将方才的四条线从头到尾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宫内暗线由朴狗儿牵头查人,詹事府主簿负责核对文书,
刑部借调的人追查宫外线索——三条线各查各的,看起来互不相干。
还有一条隐线他没有写在纸上,也没有告诉朴狗儿。
锦衣卫。
蒋??是父皇的人,但锦衣卫里有他的人——至少有一个。
洪武十五年他曾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安插过一个不起眼的小旗,
叫韩乙,当年不过是个十六岁的新丁,因识字被选入经历司抄写公文。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锦衣卫里应该有个自己的耳目,
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用在这件事上。
十年过去了,韩乙现在应该已经是总旗了。
他昏迷的那些日子,韩乙来过东宫送过两次药——
是蒋??让他来送太医院新配的金疮药,顺便问候太子安好。
当时他昏著不知道。
现在他醒了,韩乙还会再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在心里说:父皇,你若查不动,儿臣帮你查。
等证据摆到你面前的时候,你别怪儿臣越俎代庖。
殿外,夜风呜呜地刮过琉璃瓦。
东宫地牢里,朴狗儿正站在一盏油灯下,袖口卷到手肘上,
对着面前瘫在地上的人一字一句地问话。
铁链在墙根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跳了跳,
把他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壁上,忽长忽短。
他在宫里当差半辈子,刑讯逼供的手艺不比锦衣卫差。
但他今天不用刑。
他手里只拿了一卷纸——是那个太监的供词,画了押,按了指印。
上面不光有他往永和宫传话的细节,还有他在宫外的家人姓名、住址。
“咱家再问你一遍。”
朴狗儿的声音很平,“你第一次去永和宫递消息,是殿下昏迷后第几天?”
那个太监蜷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吐出一个日期。
朴狗儿在纸上记下日期,然后蹲下来,把供词凑近那张惨白的脸,
让他看清自己画过的押,一字一顿:“念在你我共事一场的份上,咱家给你指条活路。
以后太子爷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太子爷让你指认谁,你便指认谁。
你的家人——咱家替你看着。
你若再向永和宫递半个字,咱家知道你侄子住在哪儿。”
那太监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磕头如捣蒜。
朴狗儿站起身,将供词重新折好放回袖中。
他走出地牢的时候,外面的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抬头望了一眼东宫寝殿的方向,窗纸上还透著一星烛光。
太子爷还没睡。
朴狗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袖中的四张纸贴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他在东宫当了二十年差,从前朝到后宫,
从太子妃到侧妃,从皇太孙到皇孙,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有些事他不是没起过疑,但他是个奴才——奴才的本分就是不看不听不想。
如今太子爷醒了,第一个托付的人是他。
这份信重,比什么赏赐都重。
他理了理衣襟,转身往詹事府方向走去。
今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