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朱标的手段(下)
 殿下醒了之后,他往永和宫跑得更勤。

    殿下与秦王那天的对话,他转头就倒给了吕氏。

    老奴让他画了押。

    但他知道的也就这些——下毒的事,吕氏不会让这种外围的人沾手。”

    朱标沉默了一息。

    他望着殿顶的房梁,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还活着吗?”

    “活着。

    关在地牢。”

    “先养著。”

    朱标收回目光,重新落到朴狗儿身上,“等大局定了,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朴狗儿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朱标一个人坐在床头。

    后背的疮口还在隐隐作痛——不是那种钻心的剧痛,

    而是一种持续的、钝钝的闷痛,像有根烧红的铁棍抵在脊柱上,

    不拔出来也不捅进去,就那么抵著。

    戴思恭今天来换药时又催了,说脓腔已经鼓得厉害,

    再拖下去脓毒一旦内陷,便是神仙难救。

    他知道。

    但有些事比命更急。

    他必须在动刀子之前,把这张网撒下去。

    他闭着眼,将方才的四条线从头到尾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宫内暗线由朴狗儿牵头查人,詹事府主簿负责核对文书,

    刑部借调的人追查宫外线索——三条线各查各的,看起来互不相干。

    还有一条隐线他没有写在纸上,也没有告诉朴狗儿。

    锦衣卫。

    蒋??是父皇的人,但锦衣卫里有他的人——至少有一个。

    洪武十五年他曾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安插过一个不起眼的小旗,

    叫韩乙,当年不过是个十六岁的新丁,因识字被选入经历司抄写公文。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锦衣卫里应该有个自己的耳目,

    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用在这件事上。

    十年过去了,韩乙现在应该已经是总旗了。

    他昏迷的那些日子,韩乙来过东宫送过两次药——

    是蒋??让他来送太医院新配的金疮药,顺便问候太子安好。

    当时他昏著不知道。

    现在他醒了,韩乙还会再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在心里说:父皇,你若查不动,儿臣帮你查。

    等证据摆到你面前的时候,你别怪儿臣越俎代庖。

    殿外,夜风呜呜地刮过琉璃瓦。

    东宫地牢里,朴狗儿正站在一盏油灯下,袖口卷到手肘上,

    对着面前瘫在地上的人一字一句地问话。

    铁链在墙根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跳了跳,

    把他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壁上,忽长忽短。

    他在宫里当差半辈子,刑讯逼供的手艺不比锦衣卫差。

    但他今天不用刑。

    他手里只拿了一卷纸——是那个太监的供词,画了押,按了指印。

    上面不光有他往永和宫传话的细节,还有他在宫外的家人姓名、住址。

    “咱家再问你一遍。”

    朴狗儿的声音很平,“你第一次去永和宫递消息,是殿下昏迷后第几天?”

    那个太监蜷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吐出一个日期。

    朴狗儿在纸上记下日期,然后蹲下来,把供词凑近那张惨白的脸,

    让他看清自己画过的押,一字一顿:“念在你我共事一场的份上,咱家给你指条活路。

    以后太子爷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太子爷让你指认谁,你便指认谁。

    你的家人——咱家替你看着。

    你若再向永和宫递半个字,咱家知道你侄子住在哪儿。”

    那太监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磕头如捣蒜。

    朴狗儿站起身,将供词重新折好放回袖中。

    他走出地牢的时候,外面的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抬头望了一眼东宫寝殿的方向,窗纸上还透著一星烛光。

    太子爷还没睡。

    朴狗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袖中的四张纸贴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他在东宫当了二十年差,从前朝到后宫,

    从太子妃到侧妃,从皇太孙到皇孙,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有些事他不是没起过疑,但他是个奴才——奴才的本分就是不看不听不想。

    如今太子爷醒了,第一个托付的人是他。

    这份信重,比什么赏赐都重。

    他理了理衣襟,转身往詹事府方向走去。

    今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