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朴狗儿。”
“老奴在。”
“去太医院,把戴思恭院使请来。
不用声张,让他直接来东宫。”
朴狗儿应声退下。
朱标靠回引枕上,闭上眼。
他揉了揉太阳穴,手指触到额角细密的汗珠。
说了这许多话,后背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朴狗儿从寝殿出来,在廊下站定,目光扫过阶前侍立的几个小太监,
最后落在一个身形精瘦、面容白净的年轻宦官身上。
“你,去太医院请戴思恭院使。
太子爷召见。
利索点。”
那太监垂著头应了声“是”,转身便往宫道方向走。
朴狗儿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华门外,微微眯了眯眼。
他在东宫当了二十年差,哪个太监走路时肩膀僵、哪个宫女回话时眼皮跳,他都看在眼里。
方才太子爷和秦王说话时,这人借着奉茶的由头在殿门口多停了片刻——
他不是头一回注意到这小子在不当值的时候往永和宫方向跑。
不过今天之前他没动声色,因为太子昏迷那些天,东宫上下谁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如今太子醒了,是时候看看这些后路通向哪儿了。
那太监出了朱标的寝宫,却没往太医院方向去。
他绕过御花园西侧的假山,脚步加快,一路往永和宫方向疾走。
永和宫里,吕氏正靠在窗下绣绷前,手中银针一下一下刺著绷面上的芙蓉花样,
动作不紧不慢,看上去一派闲适。
听见脚步声响到门口,她抬了抬眼皮:“什么事?”
那太监扑通跪在帘外,压低声音将朱标和朱樉的对话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太子怎么问秦王愿不愿削藩,秦王怎么把印玺都掏出来了,
怎么骂朱允炆是侧室所出没资格继承大统,
太子又怎么叮嘱秦王善待正妃、善待下人。
吕氏手里的银针停了。
然后她猛地将绣绷往地上一掼,霍然起身,脸上温婉的面具碎得干干净净:
“朱樉这个莽夫!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允炆指手画脚!
一个被父皇禁足的废物,连自己的封地都管不好,还敢妄议储位!
还有那个常氏——死了多少年的人了,阴魂不散!
满朝文武还一口一个‘开平王嫡女’,她死了也是我给她养的儿子!”
她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更狠:“朱允熥那个小崽子,跟他娘一样碍眼。
太子也是糊涂——放著好好的允炆不扶持,
去亲近一个唯唯诺诺的废物!
他病这一场把脑子病坏了不成!”
那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等她骂完了,
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朴公公还吩咐奴才去请戴院使,
说是太子爷身体不适。
奴才刚才在殿外也瞧见了,太子爷冷汗直流,脸色白得吓人。
娘娘待会儿可以去探望一下,奴才先告退。”
吕氏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了脸上的狰狞,摆了摆手:“知道了。
去吧,机灵点。”
那太监退出永和宫,沿着宫道往太医院方向走。
穿过御园东角门时,天色已经擦黑,甬道两侧的宫灯还没完全点亮,墙根下黑黢黢的。
他心里盘算著待会儿怎么在朴狗儿面前圆话,
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就在他拐过一道垂花门的阴影处时,眼前骤然一黑。
一只粗麻袋兜头套下,将他整个人罩了个严实。
他甚至来不及叫出声,后颈便挨了一记手刀,身体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昏死过去之前,耳边响起一声冷冰冰的低骂:“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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