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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特别的。赵老鬼死后行动科换了个新科长,姓王,话不多,不太管事。局长还是老样子,天天喝茶看报,有文件就批,没文件就找人下棋。各科室都没什么大动作。”
“林墨呢?”
“他最近很少在警察局。好像在特高课坐班,具体做什么不清楚。跟局长说了要招新翻译,今天面试了几个,不满意。”
“戴局长特别关注他。”
刘启民的眼皮跳了一下。
戴局长。
军统局的老板,重庆那边真正说了算的人。
一个警察局翻译科科长,不,一个特高课外围情报员,能让戴局长亲自过问,这在上海站的档案里绝无仅有。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他不是汉奸吗?必杀令都下了。”
“必杀令暂时搁置了。戴局长亲自签的字。”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刘启民。
纸条很薄,折痕工整,边角没有磨损,显然不是通过普通渠道传递的,普通渠道的纸条都是揉成团塞在垃圾桶里的,只有军统直属的机要交通线才会把一张暂缓执行的指令折得这么整齐。
刘启民接过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军统局内部电文的格式,抬头是上海站代号,正文极短,
“林墨身份存疑,必杀令暂缓执行。着令密切观察,查清其真实身份及立场。”
落款是一个只有军统高层才认识的暗记。
“他不是帮日本人做事吗?”
“码头爆炸案和礼查饭店爆炸案,手法跟邱小姐完全一致。
军统内部有人分析,邱小姐可能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小组,也可能是被日本人内部推出来顶罪的代号。
但两起爆炸发生时,林墨都在现场附近。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是线索。
赵德贵的死也有蹊跷,他死得太巧了,巧得像是被人推到刀口上去的。
戴局长怀疑林墨和邱小姐有某种关联,要么是同一个组织的,要么是互相利用的。但不管哪种可能,这个人暂时不能杀。”
刘启民把纸条折回原样,捏在指间没有马上还。
河风灌进桥洞,吹得他手里那张薄纸簌簌响。
他想起今天下午林墨让他替面面试时在走廊里说的话,我要的是翻译,不是积极分子。
又想起林墨每次提到日本人时脸上那层滴水不漏的恭敬,那份恭敬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从镜子里练出来的。
还有上次小陈被调去特高课,林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但眼角有一根极细的筋跳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这些细节他看在眼里,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不是因为想替林墨遮掩,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这些细节拼起来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是我们的人?”
“不确定。但戴局长的意思是,如果他不是汉奸,那他就是一把插在特高课心脏上的刀。这把刀不能折在自己人手里。你的任务就是从今天起,密切关注林墨的一切动向。他去哪儿,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你不需要主动试探他,试探反而会暴露你自己。你只需要看,用你那双眼睛看,把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记下来。”
刘启民沉默了很长时间。
河面上又过了一条驳船,汽笛声闷闷地响了一下。
他把纸条还给男人,说了一个字:“好。”
男人接过纸条,划了一根火柴,把纸条点着了。
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两下,差点灭了,他用手指护着火,等纸条烧成一撮灰,把灰碾碎了撒进河水里。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河对岸的万家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皱,碎成一片一片的。
这座城市的灯红酒绿与炮火硝烟,隔着一道水,看过去都像假的。
但谁都知道,这层假象撑不了太久。
“国事艰难。”男人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像把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挤出来。
“一切以国家利益为重。”刘启民接了下句,声音同样轻,同样重。
他转过身,沿着河堤往回走,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桥洞下的火柴灰已经被风吹散了,散进苏州河的水里,跟河面上那些碎掉的灯光混在一起,转了几个旋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