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地上的废铜,又看着石猴毫无波澜的金色眼睛。
这番话若是放在朝堂之上,便是大逆不道之言。这是在彻底否定诸候王的统治根基,否定整个世间的运转法则。
“足下……足下切莫再出此狂言!”禽苦急得直跺脚,“此乃乱法之言!若人人都以力气大小来定规矩,那天下岂不成了禽兽之域?弱肉强食,何来兼爱?”
石猴没有再争辩。他只是觉得,人类这套用无用之物交换有用之物的系统,极其脆弱且不合理。它完全创建在一种虚幻的共识之上,而这种共识,随时可以被绝对的力量碾碎。
两人离开野店,继续上路。
禽苦走在前面,心中思绪万千。
他开始重新审视身后的怪人。
起初,他只当石猴是个不通世故的落魄公子,可能因为家族被灭受了刺激,导致行为怪异。但经过这几日相处,禽苦推翻了先前的定论。
这人学习能力极强,看一眼就能掌握钻木取火、吐纳炼气之法,他的思想更是异于常人。他总能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语,刺穿世俗规矩的伪装。而且,这人说话时,总喜欢用山上的猴子来举例。
“我们山上的猴子,在没有规矩之前,就算果子堆成山,强壮的猴子也会去抢弱小猴子的。”
禽苦脑海中回荡着这句话,思路突然壑然开朗。
某明白了。禽苦在心中暗语。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猴子会象人一样抢夺果子、创建规矩。这石氏足下,分明是在以猴喻人。他口中的猴群,指的便是这天下纷争的诸候列国。
那些强壮的猴子,便是如今拥兵自重、兼并弱小的秦、楚、齐等大国。而那果子,便是这天下的土地与黎民。
他定是看透了这王霸之道的虚伪,看透了诸候未开化般的贪婪,故而心灰意冷,以破布遮面,自比为猴,以此来嘲讽这荒谬的世道。
禽苦越想越觉得合理,越想越觉得石猴高深莫测。
他转过头,看向石猴的眼神中,带上了面对隐世大贤的崇敬。
“石氏足下。”禽苦的语气变得极其躬敬,“足下以猴群喻天下诸候,可谓入木三分。某受教了。”
石猴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向禽苦。
他完全不知道这人在说什么。他说的猴子,就是花果山水帘洞里的那些猕猴和马猴,哪里有什么比喻。
“我没比喻。”石猴如实说道,“我说的就是猴子。”
禽苦闻言,心中更是敬佩。
“大贤之言,果然羚羊挂角,不着痕迹。足下不愿承认,某自当心领神会,绝不点破。”禽苦拱手作揖,神态笃定。
石猴抓了抓裹着破布的脑袋,决定不再理会这个脑子出问题的墨者。
夜幕再次降临。
荒野之中,寒气逼人。两人在古道旁找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驿站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四面漏风,但好歹能勉强屏蔽些风霜。
禽苦熟练地生起篝火。两人围坐在火堆旁,啃着白天买来的粟饼。
火光映照在禽苦黝黑的脸上,他的神情显得有些凝重。白日里在刑场看到的那一幕,以及这几天沿途所见的饿殍,始终压在他的心头。
“石氏足下。”禽苦咽下口中的干粮,看着跳动的火苗,缓缓开口,“今日足下捏碎刀币,言及以力定规矩。某细细思之,若天下真以力为尊,那弱者岂非永无宁日?
这世间,总该有一种超越诸候王权、超越刀兵之力的至高规矩,来惩恶扬善,护佑苍生。”
石猴看着他,等待下文。
禽苦挺直了脊背,神色变得极其庄重。
“我墨家先贤有云:顺天意者,兼相爱,交相利,必得赏;反天意者,别相恶,交相贼,必得罚。此乃天志。”
禽苦的声音在破败的驿站中回荡。
“天有意志,天爱天下之人。君王若行暴政,违背天志,天必降下灾祸以惩之。而那些死去的冤魂,亦会化作明鬼,在暗中监视世人,惩罚那些作恶的贪官污吏、暴虐之君。”
禽苦注视着石猴。
“君王可以欺瞒百姓,可以用严刑峻法堵住世人的嘴,但他们欺瞒不了天志,躲不过明鬼的清算。有了这等敬畏,他们便不敢肆意妄为。这便是制约君王暴政的无上大道。”
石猴安静地听着。
他的脑海深处,那股被压制的记忆碎片,在听到天和鬼这两个字时,再次翻涌起来。
他想起了那两道直冲三十三天的金光,想起了那种高高在上、冷漠注视一切的视线。
他也想起了老马猴死时,那股强行抽走生机的霸道规则。
阎罗王,生死簿,幽冥地府。
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