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笑,眉目正盈盈,却令姒九都悚然往后缩了缩。
她的手按在姒九都膝上书卷,语气轻巧,“只是看你无聊,过来陪你说说话罢了,你要是不想,我现在转身走就是了。”
姒九都沉默了半晌。
墨冶离她们有些远,正要以为她要拒绝相灵真时,却听姒九都踌躇片刻,用十分低的声音问,“你现在同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严格地禀报上去,确定要让我同你聊聊天么?”
“是我陪你聊天。”相灵真笑眯眯将她的话语纠正,毫无心理负担,坐在她身旁,用无辜眉目盈盈望,“那么我先问了。陈禾曲,这个人……你真得那么信任她?”
姒九都缓缓眨了眨眼,此刻她看上去很平和,没有什么愤慨情绪起伏波动,相灵真从她身上感受到微妙困倦感,仿佛越来越黯淡的烛火。
她的声音很平淡,“我想真的很重要么?不得不将她选择的理由,明明每一个人都知晓。”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事至如今,姒九都仍然在许多人眼中是年幼的孩子,他们认为她尚未长大,于是将她与姒九宿一同教导的帝师,也只是姒九宿的先生。
她只是帝师尘不流教导兄长时顺带的那一位。
“陈禾曲告诉我,仙宫中没有偏向我的人,她就来做这个人。只要我听她的话,她就永远不会放弃我。”
她同她说,让她来当她的兄长、先生,让她成为她唯一的学生。
让陈禾曲来教姒九都所不曾学过的一切。
“她教我提笔识字,比尘不流更先注意到我的窘迫。”姒九都道,“在帝师来教导之前,我甚至大字未识,便要同兄长一齐听所谓的治国之策。”
相灵真带着微微的笑意,点头颔首,并不打断她的话。
“我没有那么想和姒九宿争抢仙首位置,可是陈禾曲说,我应当有。”姒九都笑了,“我当然可以有。”
相灵真用疑惑神情望她,很是认真,“比如?”
“你们都认为是姒九宿退让,或是有人在为我掌权?”姒九都说这话时并不避着旁人,也不曾压低声音,只是看慕容家臣听此一言震悚变了面色,眉目便露出扭曲痛快笑意。
“掌权的当然是我。不是姒九宿,不是陈禾曲,更不是尘不流。”
“姒九宿是精神失常的怪物,陈禾曲是只在意自己的混蛋,尘不流是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当然只能是我!”
她的声音有些拔高,相灵真望着她扭曲到近乎狰狞眉目,却忽然抬手贴住她的额心,温柔道,“很辛苦罢?”
“将仙宫支撑的这些年,辛苦你了,王姬殿下。”
姒九都倏然静息,即使狰狞,这张稚幼眉目却还是很美丽。她望着面前盈盈带笑的相灵真,半晌才塌下脊骨,倦倦道,“我不认为这个世代有什么好的。”
“这里充满了战乱、饥饿、贫穷,这不是我想象中的天下家国。”她喃喃道,“我不喜欢。”
相灵真犹如能够理解她这番不忿的童稚发言,轻轻梳理她的长发,为姒九都挽好了神鸟髻,声音很温柔,“我知道。”
“他们尚且将你当做孩子,也没有人真正教过你什么。”
“尘不流没有告诉你,陈禾曲也没有告诉你。但你不必为此而感到迷惘。你所希冀的世代,正是天下大多数黔首百姓的愿望。”
她的声音絮絮低柔,姒九都无意识靠在她身前,卸下几分防备后,像一位求教的学生般轻声问,“可我是想天下重新回到樰朝,列国犹如从前一般侍奉着樰仙宫,难道这样也没有关系么?”
“想念你的家乡,并不是什么错误。”
相灵真道,“在你出生的时候,仙宫尚未完全落幕,托承着姒樰最后的辉煌。列国即使不敬,却也不曾将仙宫为难。”
“然而昭偕率先向仙宫发难。”相灵真的声音娓娓动听,深烈的残酷潜藏其中,却因为她的柔声细语而不再那么难以接受。
“芈君想要天下,要四方列国,他代替天下的共主拿回九州,拿回他野心所指的山川地界,从此天下归于一国。”
“便是自这一步伊始,你所希冀的平稳安宁迈出了实质的第一步,直至千代万代以后,你与他心中真正想看到的图景必将实现。”
她垂下眼睫,轻轻抚摸着对方的长发,“如果我这样说,你会好受一些么?王姬殿下?”
眼见二人越聊越没遮掩,一旁的墨冶忽而抬起了头,出声阻止,几乎是牙痛神情,“你们二人聊天别将话题拐上危险的方向,他们一直在往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