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姑娘缓缓眨眼。
她知晓这是相灵真的退让,便翻覆起自己的记忆,为相灵真慢声梳理前朝旧事,“璎珞拼合是雪甦之形,为前朝仙宫樰代遗物。当年霍反出仙宫,劫掠的其中一项便是它。”
姬姑娘目光悠远,记忆溯游,好似回到久远的过去,将往事娓娓道来。
“它曾先后落入姬簌的谡仙首与初代樰君之手,蛇鸟之形被用作樰与簌拼合的图腾。”
聚合神权与君权、寄托国祚绵长美好愿景的图腾,最终也没能将他们护佑千代万代。
相灵真豁然想起被击碎的血红灵镯上慕容家纹,即便已大有不同,却仍能看出保留的鸟蛇异形。
现在想来,慕容家纹应当是为雪甦,而非自己所猜测的羽蛇。
“我是仙宫遗孤,即使不被承认,却也同它有着前生之缘。”姬姑娘缓缓道,“你是同世间所有人不同的那一位,应该能够感觉到,相姑娘。”
相灵真摇摇头,权当反驳了她,只问,“这璎珞里的东西已经没有了——也不要紧么?”
“不要紧。”姬姑娘没有露出意料之外的神情,微微抿唇,她的声音柔软而迷惘,“我只在意……璎珞本身。”
她的目光游离,仿若失神,片刻那样的脆弱又消失了,“那一缕仙力,倘若被有缘人用去了,也没有关系。”
“那种东西……本来就不属于我。”
仙宫赠与她的很少,从始至终,只有璎珞对于她有所意义。至于其他,她已不在意。
为了将它拿回来,她可以付出的,远比相灵真想象的任何都多。
“我将璎珞交与你,但你需答应我一个条件。”相灵真了解了事情始末,点一点头,语速极快,“否则免谈。”
姬姑娘没有一句异议,听了她的话,反倒眼瞳柔软,发自内心诚恳道,“谢谢你。”
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它终于还是回到了她的手上。
“交易而已,没有什么谢不谢的。”相灵真垂下眼帘,“况且这东西本来就是你的。”
姬姑娘温声反驳,“不一样。修行路上,这些东西,落在谁手中便属于谁,这是凡俗世间的规则,我也理应遵守。”
她将袖中的东西递出,眸光真诚,“相姑娘,若你愿意将它还给我,我一并将生灵方用以交换。”
相灵真微微一顿。
生灵方一味千金,她本就想眼下将这东西交换以生灵方解燃眉之急,却没想到面前女子先一步提了出来,真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
对方的善解人意不是巧合,面前这位姬姑娘显然看出自己所需,不愿让自己难做,才提出了这样的许诺。
相灵真将东西交换,挂上浅淡笑意,朝她微微颔首,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感谢姬姑娘。此后若是有事需要我们相助,相灵真绝不推辞。”
她的承诺十分真诚,姬姑娘却缓缓看了她许久,目光仿佛能够跨越时间长河。
她注视她,清丽眉目透露出长久怅惘的哀伤,“好。”
相灵真不便久留,起身便告辞离开,姬姑娘没有亲自送客的意思,只口中喃喃,“士无定主,国势衰微。”
相灵真顿了顿,在余光中看到她低下头摩挲手中璎珞,“国君拥有天下,谋士拥有世代。”
藏在袖中的十指紧紧攥起。
姬姑娘仍然低声自语,话语好似一道旷野的长风吹拂而过,在九州大地悄无声息散落,四方列国回首,倏然已是千年。
“不臣之心,其心难测。”
“我路过捭阖。”她将璎珞收起,望向雨丝如帘的窗外水乡,话语在风中溢散,音调奇异,好似上古的巫语,晦涩难解,“等待鼎列的消逝。”
相灵真猜测这两个词的隐喻,自然不知晓这是何种预言。
直至千年以后,列国征伐落下帷幕,辉煌一时的芈昭随着历史轮转倾颓,埋入黄土之下,中原几度易主,世人才为远去时代冠以捭阖鼎列之名。
直到这时,相灵真猛然想起为何会感到违和与熟悉了。
这位姬姑娘的面容同余业书有些相像。
她立在原地,不解思忖片刻,仍然回头,将话语问了出口,“姬姑娘。你虽灵力低微,不曾修行,却同我们不大相似。”
“我观你法器繁多,应当不是野路子。若是仙宫没落的世族,却也没有这般道理放任你。”
“况且对于我们而言,你灵力低微,分明是有另一股力量压制着,先前我将仙力吸收,如今在你身上感觉到的,与它波动相似。”
相灵真细细打量着她,很是疑惑不解,“你真的是此世中人么?”
姬姑娘被打乱思绪正恍惚,理解相灵真话语后却骤然抬眸,手中茶水打翻,浑然不觉,只竟像第一次所知般惊惧,茫茫然翻覆着一句话,“你说……什么?”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