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到了这时,她越感到不适,只蹙眉思虑片刻:陈禾曲的灵力之中,怎会有遗落的道理法则?

    这分明是早已不该具象存在的东西,与璎珞中那抹仙力一样在此世此代消逝了。

    她再深想其中联系,或许陈禾曲的那句换位之言,真的是有所凭据的。

    在她思考的瞬息之中,法则残片骤然展露锋利獠牙,凶狠地向她冲来。

    相灵真讶然,却仍有条不紊操纵灵力将它包裹其中,试图镇压下去,将其化为己用,填补灵魄的碎隙。

    不过片刻,相灵真终于感到棘手。

    他们僵持住了。

    这样不行,相灵真注视着不肯屈服的法则残片:自己的灵魄很是危险,此时更是倾了全身三分之二的灵力,消耗极其惊人。

    若是灵力耗尽,等待她的可能是又一次的反噬。

    在她忧虑之间,腕上伤口骤然注入一股轻灵柔和的气,比之灵力,更虚无缥缈,更精纯绝妙。

    本在横冲直撞妄图挣脱相灵真灵力束缚的法则残片忽然安静了。

    相灵真恍惚一瞬,下一瞬猛然惊醒。

    明白这股安抚法则的气是什么之后,她怒火中烧:慕容非将璎珞中仙力抽尽,只为让自己稳固灵魄。

    ——修行之物,向来落得谁手中便是谁的。

    但这东西虽然现在为她所有,却未曾被她想过用在自己身上。

    她将它寄存在慕容非一处,是有转赠意思,不用她亲口说,面前这人也早已心如明镜,相灵真终有一日是要修行圆满脱离凡世。

    而在这凡世之间,相灵真最放不下的私心,便是身旁这位慕容仙君。

    她猛然睁开眼,轻声道,“停下。”

    仙力对她而言作用微渺,却是灵气衰微的如今人人争抢的存在。用在相灵真的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对方仍然没有停手,相灵真耐心的线骤然崩断,眸光森然,“我将这东西给你,你难道真不知我是什么意思?”

    慕容非缓缓抬眼,双瞳水色如洗,平静道,“我知道。”

    就是知道,他才这样做的。

    ……说谎!

    相灵真咬牙。

    分明是鬼话!

    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有一丝辜负她良苦用心的愧悔!

    相灵真几乎要因为术法暴动而狂躁。

    她逆天而行,由死复生,终有一日会得到比死更可怕的惩罚,她认了。

    可她也仍然没放弃为自己争一线生机,若真有微渺希望修得圆满,便是她胜俗世众生天地人间一筹;若终因沾染凡俗无法斩断业缘身死道消,她也无甚可悔。

    而慕容非只要有这一道仙力护身便不至于出事……而慕容非!

    她近乎气急攻心,眼前发黑,喉中腥甜压制不住,差点溢出口唇,被她硬生生咬牙咽下。

    慕容非面不改色。

    “师姐。”慕容非淡声道,“凝心静气,神魄回体。”

    相灵真倏忽平息了。

    已经如此,再生气也没有意义了。

    她迅速拆解转化法则残片,稳固灵魄,又调动灵力,慎之又慎地触碰那道被注入体内的仙力,将其一并融合。

    分明只有细细一缕,仙力却犹如一条长长的河流,如何也无穷无尽,漫布而下,柔和如同母亲的怀抱。

    她循着河流溯游,慢慢竟不知自己置身于何日何月。记忆如同吹乱的浪涛纷至沓来,她变得很小很小,小到眼里只能容得下天地与山川四海。

    小小的相灵真被牵着摇摇晃晃向上走,年幼孩子初遇学宫,回头望,身侧是带她走入凡世人间的师长。

    学宫承载了她的回忆,来路,还有尚不可知的将来。她听学,修炼,汲取着四方六合的异同,小小的她端正跪坐祭酒面前,等待那只虚悬的手落在头顶,给予她生老病苦的凡人道理。

    祭酒轻抚她的发顶,授予她开蒙的权利,为她指引她的命运。她是双亲具无的孩子,没有束脩之礼,却承了十数年师徒之情。

    直至她再长大一些,自书中,自身旁,学来拜师所需礼数,才明白自己对祭酒所缺失的不仅是束脩,还有那份落到实处的师生情谊。

    相灵真垂眼去望,繁芜的人世消长,学宫日月轮替,年幼的自己高坐朱阁,面朝落霞,群山白鸟高飞,飞过浊日燃烧的余晖,满膝书卷铺展,人世书不尽的礼法滚落一室。

    年幼的孩子很慢很慢问:祭酒,我该如何才能交上这一份束脩?

    于是相灵真同年幼的自己一齐等待,等待这世上最初的判决。

    祭酒口气温和柔软。

    ——灵真,束脩之礼,早已由天地为你补齐。

    相灵真心神震动,一时悲喜交加,竟茫然若失,恍惚在大地踽踽独行,丈量年岁的遗痕,又似天人长隔,远远遥望此生此代,人世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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