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听学,慕容姑娘走太匆忙,将东西落下了,我可是废了好大劲打听一整圈才找来。慕容姑娘,学宫很大,若是想逛一逛还是找个人作陪比较好,一个人在学宫走丢也是寻常的事。”
狸奴姑娘建议诚恳非常,只是这番“迷路”之言,对于自幼在学宫长大、跑东跑西摸清学宫每一处形制的相灵真来说,实在有些难以做到将自己弄丢,不禁莞尔一笑。
不过……听李文卓所言,她将什么留下忘记带走了么?
相灵真聚拢思绪,怀中被狸奴姑娘塞来的书卷醒目,是慕容非为让她融入听学特意准备,不自觉已再次神游太虚,咬牙切齿。
她想起来了,自己灵镯中收集的东西……她还未向慕容非讨要回来呢!
狸奴姑娘露出狡黠笑意,“慕容姑娘还要在学宫待上几日?若日子长久,文卓可否时时来叨扰?”
相灵真喜欢看她露出这副可爱模样,却十分遗憾戳破了她的期待。
“我明日就走。”
狸奴姑娘眨一眨眼。
这样急么?
“慕容姑娘明日去绛楚么?”李文卓又露出那种教人心软的神情,“真的不带上文卓么?”
相灵真微笑,口气轻松,“我同你慕容仙君查点事,你又是要跟去做什么呢?”
“自然是增长见闻。”狸奴姑娘信誓旦旦,“总是待在学宫之中也看倦了,只是家中不允我游历列国,派了人来监督,否则我早就跑了。若是能离开仙宫,我绝不给慕容姑娘与慕容前辈添乱。”
相灵真凝凝注视这被保护周全而古灵精怪的姑娘。
……真好。
在这风雅消退、礼乐已死的世代,还有一位天真理想的孩子不被揠苗助长,顺着成长该有的轨迹,慢慢长大。
“你好似很在意绛楚。”相灵真道,“为何?”
无论是多次来纠缠自己,亦或者将童谣一事告知,李文卓所图为何?
李文卓面露忧郁,“那毕竟是生养我的故国呀。”
故国倾覆,如何不痛心疾首,不恨意绵绵?
狸奴姑娘这一句很是诚恳,不带有更多的修饰,显然发自内心所言,因而更是让人心中一动,泛滥粼粼涟漪。
相灵真却扭头,面无波澜,直直望自来时便不发一言的小后辈,“你却认为这样的想法,同你一致么?”
他……?
步行述正出神,猝不及防被点了名,下意识转头去看李文卓。
他的答案自然不讨李文卓喜欢,因而两人一直默契避而不谈,此时此刻骤然被相灵真翻至明面,不禁让他慌乱无措。
狸奴姑娘早已挪开了目光,很是一副与他不相熟悉模样,唯余一段轻盈翻飞的发带被微风拂动,在空中弯折出振翅鹤羽。
……这就是不愿表态,任由他随意回答不必衡量婉言的意思了。
只是步行述心中仍然踌躇。
若只看这位慕容姑娘面色淡然,并无要他站队支持之意,便是在正经问他所想吧?
少年沉默片刻。
养育他的土地还未曾生发这般忠贞无二的训言,他同它一般,分裂,拼合,因这列国天下,今日为他国,明日作故土,并非什么稀奇事。
“我……不知道。”
尚且年少的小后辈缓缓敛目,想起自己所出身的燕周,春暖回燕,湿润细雨蒙蒙在周地垂落,孕育着羞怯持礼的燕人,作物破土时一茬茬新绿起伏,生机盎然,总有一瞬恍惚天下安平,他们不曾被战乱波及。
只是即便拥有这样多细微的回忆,步行述却仍对燕周即将国灭并无动容,因此也无法理解李文卓对于芈君的恨意。
在他们这般游学历练的士人眼中,无论仙宫列国如何攻伐、这世上最后又能剩下哪一方屹立九州……一切都是合理的。
他们不效忠于任何一位国君、任何一位师长,只听从自己信念指引,去往得以施展自己抱负的一方。
没有人会来苛责他们。这种选择并非他们的错。
在这世代,这种选择也不是一种错。
李文卓只瞥他一眼,道不同不相为谋,狸奴姑娘漠漠挪得离这位师弟远一些,一转头便是软声:“慕容姑娘……”
相灵真似笑非笑。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呢。”她道,“你们慕容前辈也定然不愿意你们踏出学宫。”
李文卓眼泪汪汪,几乎是伤心欲绝模样。
“再这样看着我也没有用。”相灵真微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指尖触及的发丝细软,像狸奴耷拉下去的毛软软耳朵,“我不会带你去的。”
她铁石心肠,绝非三言两语便动摇的人。
顶着对方“好绝情”的控诉神色,相灵真扭头飘然而去。
今日心情不好,不想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