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修习仙法术数多为手诀,护体法器本为在乱世中为己身安全作一道保障,若配与腕上,岂不白白将自己拖累。
祭酒便也不曾将她制止。
时且豆蔻那年,岚山冬辩后回学宫路上,霍逢问她:为何选了灵镯样式呢,相灵真?
霍逢的眼睛带着尚且未曾消逝的天真澄澈与踌躇满志,少女发冠上闪动耀眼辉煌,倒映高悬九天烈日的光热,一如霍王姬品性理想,贵不可言,灼烫非凡。
她望着她,倏忽一笑,没有回答。
相灵真向所有人回避了这个问题。
祭酒,霍逢,学宫的任何一位师弟师妹,在浩如烟海的讶异之中,她不回答,他们也大多遵循礼数,没有更近一步刨根究底,窥探她内心与来处晦明。
学宫包容来路异同的学生,他们抛却身份,同席同窗,同居同游,不分彼此,亲密犹如一体又个性鲜明。
在辞别之前,古仙宫的礼乐气度在这座学宫中沿袭,渗透每一位学宫弟子,将他们教习养育,学会君子相交界度,得以证明风雅在这个时代尚未退却。
灵镯便成了她一人象征,便是学宫时而弟子聚首宴游,酣饮醉酒,席上戏言,也将她代称“灵镯”,很是不敬,又有趣得紧。
相灵真欣然受用。
唯有慕容非不曾将灵镯一事相问,好似有所预料,不愿不敢证实自己猜想。
而慕容非选了与她一样的法器形制。
……为什么。
不再待相灵真细想,一道声音细微而茫然,传入她的耳中,将她惊醒。
“……怎么、会……”
相灵真当即自记忆中回神,清晰看清慕容非眼瞳震动,好似千堆山峦浩荡倾摧。
那一刻,慕容仙君双颊血色尽褪,惨白如雪,竟流露出哀毁形销、肝肠寸断之态。
可怖又可哀。
相灵真心中一惊,动作快过意识,那只手骤然松开时,她的双腕已然伸出将人架住,防止对方在自己面前因心神剧震而失态。
这若是任凭对方倒下,可得受一段时间良药苦口的罪了。
慕容非正是大恸不能自已,不曾察觉自己一时竟恍惚后撤几步,身形摇晃,难以保持平衡,踉跄近乎跌倒。
他摔在相灵真双臂之间,几乎咬碎牙关,抬眼满目惊惧,教相灵真顿上一顿。
慕容非端庄持重,向来比之旁人情绪淡然几分。这番模样,便是由她来看也新奇非常。
“怎这样一副大受打击模样?”相灵真紧紧将人架扶,眉心微蹙,“看到了什么?”
怎么悲痛欲绝的?总不至于她命不久矣了吧。
命不久矣也不妨事,她自己早该在三年前就魂归地府了,多出的这些时日也不知让多少亡者眼羡。
禁术残缺,能够被慕容非补全已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便是有什么副作用,目前看来,她并未出什么十分严重的问题,因而也不必太担心在意。
师弟实在是关怀过甚,以至于神经紧绷,总是在她一有些不适苗头便担忧不已。
她张口欲要安抚,却听师弟断断续续吐露模糊词句。
“是我……”慕容非好似一派无法听清,阻隔自己与外界的联系,眸光迷幻,喃喃呓语,“是我……的错。”
是他不该一意孤行。
不该因一己私心,强行将亡者唤回,还要相灵真在这世上痛苦徘徊。这般小人行径,如何能称得上君子所为?
慕容非的模样太消沉,几近狼狈可怜,相灵真听不得他胡言乱语,隔着衣袖反客为主,将灵力注入慕容非灵脉。
神神叨叨的说些什么?
她放轻声音,轻轻唤他,“……慕容非?”
当年自己带的那群小家伙不省心,如今这位看上去最为靠谱的师弟竟也让她有些头疼。
慕容非被温冷灵力激得精神倏然清明,他浑身发抖,紧紧抓住相灵真双臂,没有抬头,只能看清一头乌发犹如愁绪铺卷,声音又轻又远。
“……怪我。”
复生以后,慕容非露出这样神情的次数太多了。
相灵真冷冷将他注视,近乎居高临下。
你想说些什么?
为何到了最后,却只有一句“怪我”?
是为她的复生而无法展颜,为她的事憔悴忧思过度,才无法将自己变作从前那位万事云淡风轻的慕容仙君么?
为何怪你呢?我并非心甘情愿赴死,能得来旁人所奢求不得的起死回生,这不是教人高兴之事么?
还是说,你瞒着我的,是我所无法接受。而你明知如此,却也做了么?
她敛下眼睫,用温沉口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