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那個聲音變得清晰了。
緩慢的、沉重的、帶著黏稠感的脈動,如同巨大的菌蓋在呼吸。
他忽然明白了。
母親沒有死。
那個被燒成焦炭的菌體,不過是她向外伸展的一隻手。
而真正的種子,早在那個地下洞穴中、在菌絲鑽入他潰爛的傷口的那一刻,就已經種在了他的體內。
他就是母親。
他的血肉就是土壤,他的骨骼就是根系,他的意識就是這張菌絲網路中,最新的節點。
那股翻湧的憤怒並沒有消失。
但被更加深沉的意志壓制住了。
就像母親過去按住他的暴躁一樣。
——不。
是我按住了自己。
‘只要我還活著,就可以再找到新的溫床。’
‘就可以再繁衍真菌的意志。’
會再回來的。
那個法師欠他的,這個鎮子欠他的,都會一併償還。
就像那個卓爾一樣。
她的地底家園早已被“自己”的主體腐化,她的族群也已淪為孕育真菌的搖籃。
——即便後來被蛛後的爪牙焚燬奪回,種子也早就埋進了每一寸巖壁的縫隙裡。
卡茨克的腳步漸漸放緩。
他能感受到,軀幹正在雨水的浸潤下緩緩復甦。
抬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龐。
夜空中厚重的霧氣吞沒了一切,墜落的雨滴彷彿是從虛無中憑空凝結,在視野中交織成一張灰白的簾幕。
好安靜啊。
他甚至能聽清每一顆水珠碎裂在肩頭的細微聲響。
雨很好。
它不僅撫平了皮肉的躁動,也一點點洗去了殘留在腦海深處的那股焦糊味。
只是——
面前有一小片區域的雨絲,軌跡出現了不自然的偏折,彷彿被某種無形的輪廓阻擋,並未落向地面。
念頭還未在腦海中成型——
寒光已從偏折的雨幕中劈出。
劍刃劃破雨簾。
他用手捂住脖子上那道湝的血痕,瞳孔劇烈收縮。
面前的雨幕中,瘦小的身影正從虛無中顯現。
深灰色的斗篷在雨中緊貼著單薄的身軀,兜帽下,被雨水浸透的銀白髮絲貼在灰白色的面頰上。
那雙暗紅色的眼眸,在迷霧與夜色中,泛著毫無生氣的幽光。
就像一隻夜蛾在決定是否要落在花朵上之前,先靜靜地觀察它是否已經開始腐爛。
第432章 你是否有興趣接受我的善意
“卓......爾......”
被割裂的傷口處,灰白色的菌絲瘋狂蔓延。
卡茨克不知道這隻卓爾為什麼一直盯著自己不放。
腦海那片被融合的記憶裡,真菌的意志正翻攪著殘存的思緒。
如果不是那幾個卓爾戰士從地底一路清掃它的菌絲網路,逼迫它不得不帶著自身倉皇逃離地下。
它早就可以在那處山洞內完成巢穴的建立,也不至於搬去地下河床附近,導致分身被那個施法者電成焦炭。
導致它最終只能像現在這樣,將意志暫寄於這副不完美的血肉之軀。
至於眼前這個卓爾女孩——
更是讓它深惡痛絕。
兩個月以來,她不知道殺掉了多少個自己感染、培育的僕從
甚至就像是能嗅到自己氣味的獵犬一樣,追蹤到了那間旅店。
這也是它命令自己的真菌僕從小心行事的原因。
它的視線在那把細長的劍刃上停留。
不同於那個施法者。
眼前這隻卓爾是個近戰者。
沒有閃電,也大機率不會有更令它厭惡的火焰。
那就把她的軀體作為自己新巢穴的第一份養料。
思緒間,傷口早已修復完畢。
與此同時,菌絲從袖口湧出,沿著手腕纏繞上手中的匕首。
卡茨克的下頜微微開合。
灰綠色的氣流從口鼻間緩緩溢位,融進夜色與雨幕之中。
在深沉的黑暗與密集的雨絲交織下,這種輕微的顏色變化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那是能麻痺神經的致幻孢子,獵物一旦吸入,便會陷入虛假的幻覺,喪失抵抗的能力。
然而,霧氣剛溢位唇齒的瞬間,絲洛爾已經做出了應對。
在幽暗地域長大的卓爾,辨別空氣中散播的各類毒素與孢子是幼年時期的必修課——那些微粒在雨水中的細微反光與異樣的沉降軌跡,無法逃過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