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节
    起初只是微弱的嗡鳴,像是從很遠、很深的地方傳來的迴響。

    然後,那個聲音變得清晰了。

    緩慢的、沉重的、帶著黏稠感的脈動,如同巨大的菌蓋在呼吸。

    他忽然明白了。

    母親沒有死。

    那個被燒成焦炭的菌體,不過是她向外伸展的一隻手。

    而真正的種子,早在那個地下洞穴中、在菌絲鑽入他潰爛的傷口的那一刻,就已經種在了他的體內。

    他就是母親。

    他的血肉就是土壤,他的骨骼就是根系,他的意識就是這張菌絲網路中,最新的節點。

    那股翻湧的憤怒並沒有消失。

    但被更加深沉的意志壓制住了。

    就像母親過去按住他的暴躁一樣。

    ——不。

    是我按住了自己。

    ‘只要我還活著,就可以再找到新的溫床。’

    ‘就可以再繁衍真菌的意志。’

    會再回來的。

    那個法師欠他的,這個鎮子欠他的,都會一併償還。

    就像那個卓爾一樣。

    她的地底家園早已被“自己”的主體腐化,她的族群也已淪為孕育真菌的搖籃。

    ——即便後來被蛛後的爪牙焚燬奪回,種子也早就埋進了每一寸巖壁的縫隙裡。

    卡茨克的腳步漸漸放緩。

    他能感受到,軀幹正在雨水的浸潤下緩緩復甦。

    抬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龐。

    夜空中厚重的霧氣吞沒了一切,墜落的雨滴彷彿是從虛無中憑空凝結,在視野中交織成一張灰白的簾幕。

    好安靜啊。

    他甚至能聽清每一顆水珠碎裂在肩頭的細微聲響。

    雨很好。

    它不僅撫平了皮肉的躁動,也一點點洗去了殘留在腦海深處的那股焦糊味。

    只是——

    面前有一小片區域的雨絲,軌跡出現了不自然的偏折,彷彿被某種無形的輪廓阻擋,並未落向地面。

    念頭還未在腦海中成型——

    寒光已從偏折的雨幕中劈出。

    劍刃劃破雨簾。

    他用手捂住脖子上那道湝的血痕,瞳孔劇烈收縮。

    面前的雨幕中,瘦小的身影正從虛無中顯現。

    深灰色的斗篷在雨中緊貼著單薄的身軀,兜帽下,被雨水浸透的銀白髮絲貼在灰白色的面頰上。

    那雙暗紅色的眼眸,在迷霧與夜色中,泛著毫無生氣的幽光。

    就像一隻夜蛾在決定是否要落在花朵上之前,先靜靜地觀察它是否已經開始腐爛。

    

    第432章 你是否有興趣接受我的善意

    “卓......爾......”

    被割裂的傷口處,灰白色的菌絲瘋狂蔓延。

    卡茨克不知道這隻卓爾為什麼一直盯著自己不放。

    腦海那片被融合的記憶裡,真菌的意志正翻攪著殘存的思緒。

    如果不是那幾個卓爾戰士從地底一路清掃它的菌絲網路,逼迫它不得不帶著自身倉皇逃離地下。

    它早就可以在那處山洞內完成巢穴的建立,也不至於搬去地下河床附近,導致分身被那個施法者電成焦炭。

    導致它最終只能像現在這樣,將意志暫寄於這副不完美的血肉之軀。

    至於眼前這個卓爾女孩——

    更是讓它深惡痛絕。

    兩個月以來,她不知道殺掉了多少個自己感染、培育的僕從

    甚至就像是能嗅到自己氣味的獵犬一樣,追蹤到了那間旅店。

    這也是它命令自己的真菌僕從小心行事的原因。

    它的視線在那把細長的劍刃上停留。

    不同於那個施法者。

    眼前這隻卓爾是個近戰者。

    沒有閃電,也大機率不會有更令它厭惡的火焰。

    那就把她的軀體作為自己新巢穴的第一份養料。

    思緒間,傷口早已修復完畢。

    與此同時,菌絲從袖口湧出,沿著手腕纏繞上手中的匕首。

    卡茨克的下頜微微開合。

    灰綠色的氣流從口鼻間緩緩溢位,融進夜色與雨幕之中。

    在深沉的黑暗與密集的雨絲交織下,這種輕微的顏色變化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那是能麻痺神經的致幻孢子,獵物一旦吸入,便會陷入虛假的幻覺,喪失抵抗的能力。

    然而,霧氣剛溢位唇齒的瞬間,絲洛爾已經做出了應對。

    在幽暗地域長大的卓爾,辨別空氣中散播的各類毒素與孢子是幼年時期的必修課——那些微粒在雨水中的細微反光與異樣的沉降軌跡,無法逃過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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