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宛跪坐在湖心四面透风的凉亭中,那支狼毫仍被她稳稳握在手里。僵硬的手指已经无法屈伸,透着青白,不似人手。
“嫂嫂的手……都怪我生病,要嫂嫂冒着酷寒,在亭子里为我抄经。”
少女的声音从不远处暖阁的窗户里传来,宋宛没抬头,仍一字一字抄得认真。
“玉儿别自责,她才学绝艳,这点经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宋宛听见她夫婿李乔铭宽慰妹妹的声音。
实在是太冷了,宋宛抬眸,看向一旁的丫鬟漱茗。
“去,把那件裘衣取来。”
漱茗干脆地应下,不多时便捧着厚重的裘衣回来了。
只是这裘衣还没有落到宋宛肩头,便被另一只手截走。
“这裘衣好漂亮,玉儿还从未见过如此成色的裘衣呢。”
是李净玉的声音。她不顾漱茗的阻拦,一把将裘衣扯过,披在了自己身上。
宋宛抬起头,看向遮了天光的这一对兄妹。
“郎君,这是亡父留给我的最后遗物。”
她郎君李乔铭却动都没动,养尊处优的一双手拢在袖中,怀里还抱着汤婆子。
“阿宛,玉儿还小,没见过好东西,你让让她。再说了,你披着裘衣,心不诚,这样抄出来的经,又能起到什么祈福的作用?”
宋宛停了笔,直勾勾盯着他。
“得了风寒,要嫂嫂抄经才能好起来。我也算得上见多识广,还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
李净玉不知道从何处听来的说法,只要最亲近的人在腊月十二这天亲手抄一卷经书,写上生病之人的名字,再在子时将这卷经书焚烧,那病人将百病不侵。
且,抄书人需要穿着单薄的衣衫跪坐在亭中,写满两个时辰,方显虔诚。
没想到,这一句话让李乔铭脸色突变。
他忽然蹲下身,掐住了宋宛的下巴。
“别在我面前显摆你的身份,你爹曾经再风光,如今也只是一抔黄土,而你,是阶下囚的女儿。别忘了人人避你如蛇蝎的时候,是谁把你娶进门,给了你一个安身之所!”
这还是宋宛第一次见素来儒雅随和的夫婿露出这样的神情。
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的恼羞成怒,看向她的眼神,凶狠又不屑。
“你……”
眼中的震惊一瞬即逝。宋宛自嘲笑了笑,她早该知道李乔铭是这样的人才是。
尚未做出反应,一旁的李净玉忽然尖声叫起来:“啊!哥哥,是玉儿做错了,你别这么对嫂嫂!玉儿给嫂嫂道歉!玉儿心甘情愿病着,再也不让嫂嫂抄经了!”
她扯着李乔铭的胳膊哭起来,那模样,活像是宋宛怎么着她了。
李乔铭赶紧将她搂进怀里,轻拍着后心劝哄,看都不看宋宛一眼。
“外面太冷了,你先回暖阁去。至于她……京城第一才女嘛,哼,也就字写得凑合这一点本事了。”
他拥着李净玉往暖阁走,而那件裘衣,到底也没还给她。
从他的背影看到这雕梁画栋的富贵宅子,宋宛一言不发。
“小姐,还抄吗?”
见两人走远,漱茗马上便跪在宋宛身侧,将那双透骨凉的青白双手拢进自己怀里。
“抄。”
宋宛抽出手,一手捂住肚子,一手继续抄写。
手覆盖的地方传来隐痛,是孩子在闹了。
宋宛不动声色加快了速度。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留下落款:
信女:宋宛,所求康健之人——
她顿住了。
半晌,她一笔一划写下一个人名:宋墨安。
这是她给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取的名字。
写好卷起来交给漱茗,宋宛捂着肚子站起身,往暖阁里走。
还没进屋,她便听见李乔铭低沉的声音。
那语调被特意压得温柔小心,能听出满满的在乎。
“她爹虽然被下狱,但可是三朝老臣,朝中拥趸无数,当今的太子至今对他念念不忘。之前娶她,是为了做样子,好其他人高看我一眼。你看看,自从娶了她,我的仕途顺了多少!”
宋宛拦住了漱茗开门的手。
虽然之前就隐约猜到了这个理由,但亲耳听到,宋宛的心还是空了一瞬。
李净玉哼了两声,说:“如今太子得势,你升任光禄寺卿,是不是也该把她踹开了?”
“快了。她身子不好,今日又在寒风中跪了这么久,定要生病。只要断了她的药,她就没多少时日了。你且再等等,最多一月。”
大概是被哄开心了,李净玉的声音听起来黏糊许多。
她笑骂道:“三年的感情,你就忍心?你这个负心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