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季将持续数月,这期间根本没有落月这种概念。
但原本刺得人眼框发疼的猩红强光暗淡了一些,笼罩整片防线的血色,也随之往下沉了几分。
压在众人肺腑里的那股狂暴煞气,终于跟着这阵波动退了潮。
这是血月法则的潮汐。
虽然红月依然当空,也并非始终一个强度。
最凶的第一道浪头,在黑松领外圈的冰坡、地刺、毒火和钢箭前,硬生生撞得散了。
荒原上的魔物攻势很快就弱了下去。
失去了最狂暴那层法则灌注,残存的低阶黑暗生物终于重新生出了生物的本能。
它们拖着残缺不全的身体,踩着同类的尸体,一点点往后缩。
没过多久,这片退去的兽群便象一股被风卷散的黑潮,迅速没回了死寂的灰雾深处。
希恩肩背绷了整整半夜,直到到现在,才极轻地往下松了半寸。。
长时间高强度盯着整片防线,不断拆解战况和压下指令,早让他的大脑早就绷到了极限,只是刚才一直被他硬压着。
他缓缓抬起右手:“辅兵上阵打扫战场。”
没过多久,随军书记官踩着石阶上半凝固的血浆,深一脚浅一脚地登上高台,把记录伤亡与战果的羊皮帐册递到希恩面前。
希恩接过帐册,垂眼扫过。
阵亡三十四人,重伤、轻伤七十馀人。
东侧防线顶得最苦,裂牙阵和坠骨兽一接上,光那一段就死了十九个。
放在永夜长城,这样的伤亡简直算得上奇迹。
…………
风从高塔边缘卷过去,营地里却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罪民所组成的辅兵推着独轮车涌进战壕。
那些散着恶臭的尸骸,在他们眼里是工分,是口粮,是一层层往上的活路。
剔骨刀在雪水和血污里来回翻飞,动作快得看不清。
低阶魔物的晶核被一颗颗撬出来,连着脑浆和碎骨,哗啦啦倒进生铁皮箱。
成片发黄的脂肪被剥下,扔上推车,直接送往地下工坊。
而这些战场上的血肉,很快就会变成燃料、箭矢、皮甲和防具。
能拆的全拆,能用的全用,再一层层补回这座防线里,这就叫以战养战。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侧暗堡下方传来一阵沉闷整齐的铁链拖拽声。
几十名光着膀子的苦工咬着牙,肩上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正从泥浆中往回拖一头庞大的尸体。
那是一头三阶暗斑腐皮熊,体型大得象一座屋子。
它本想仗着厚皮硬甲撞穿西侧防线,结果连壕沟边都没摸到,就被暗堡里的半自动蒸汽连弩用交叉火力狠狠干成了满身窟窿。
尸体一路拖过来,在泥地上留下长长一条发黑血痕。
希恩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合上帐册,直接走下高塔,来到熊尸前。
他拔出腰间短剑,蹲到腐皮熊那具破烂尸体旁,剑锋拨开被重箭打烂的腹部皮肉。
腥臭热气一下涌了出来,没过多久一颗色泽浓郁的三阶源血晶体便被剥了出来,表面还带着几分温热。
希恩抬手,把它丢进一旁书记官捧着的铅皮盒里:“交给维克托,让他处理。”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转,剑锋又顺着腐皮熊那层厚重皮甲划了过去。
这层皮天生带着不弱的抗魔性,用来加固城门和暗堡正合适。
“这张皮完整剥下来,送去硝制,把他钉在内堡主门的内衬上。”
书记官低头记下:“是,领主大人。”
战场的清理已经推过大半,凛冽的寒风一阵阵刮过,把战壕里那股浓得发甜的血腥味扯散了些。
而这些从魔物尸体里爬出来的战士们三三两两缩在泥壁根下,身上裹着沾满黑泥和血污的粗麻毯,双手捧着缺了口的木碗。
刚熬滚的肉汤还在往上冒白汽,这点热气成了这片冻土上仅剩的暖意。
新兵托德和队长凯尔并肩靠着,两人的嘴唇都冻得发紫,一阵阵大口吞咽热汤的响动。
托德咽下一块熬得发烂的肉,慢慢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插满精钢重箭的冰坡,越过还在冒烟的毒雾壕沟,最后牢牢落在内堡最高处那座指挥塔上,或者是再找那位白发少年。
不只是托德,工坊里的工匠,运尸的辅兵,缩在火盆边喝汤的战士,都在有意无意地往那座高塔上看。
这一夜过去,黑松领这五千来号人都觉得,跟着这位领主真有可能熬过血月,还能再看一眼太阳。
那点敬畏、信服和死心塌地的依赖,就这么一点点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