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打碎了帝王的脸面往地上踩,再拒绝,不是有骨气,是没气量。
而且蓉蓉还在旁边看着呢。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把碗端起来。
“行吧。”
两只粗陶碗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仰头,一口闷干。
长孙皇后笑了,招呼众人坐下。
“别光喝酒,吃菜吃菜。边吃边聊。”
众人落座,气氛总算松了下来。
酒过三碗,长孙皇后看准了时机开口。
“江大人,臣妾有个想法,想听你的意见。”
“如果严格规定了上下职的时辰,到点必须走人,但是有一条——当天的事必须当天做完,这样一来,是不是能倒逼官员们提高做事的速度?”
江阳把碗里最后一口酒闷了,随手搁下。
“那必须的。”
“人的潜力全是逼出来的,靠加班来磨时间,永远不会进步。”
“比如陛下,每天办公的时辰定死了,不准加班,奏折批不完怎么办?那必然得想方设法改进制度,精简流程。”
“反过来,天加班能干完,觉得反正也能应付过去,那谁还会动脑子想着改?”
“再说了,习惯了压榨自己的人,压榨起别人来就觉得理所当然。”
“我一个月俸禄才三十多贯,拼什么命啊?我又不欠谁的,三十多贯的钱办三十多贯的事,天经地义。”
李世民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没完了是吧?
登门道歉了,喝酒认错了,台阶也给了,这混账还在那阴阳怪气?
三十多贯少了?
满朝从五品的官员哪个不是拿这个数?
怎么就你江阳觉得委屈?
他把酒碗重搁在桌上,碗底磕在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蓉蓉被吓了一跳。
李世民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想骂,话到嘴边又活生咽了回去。
皇后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呢,要是这会儿再跟江阳吵起来,回去又得听一轮。
长孙皇后笑了笑,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丈夫,当即把话头接过来,不给两人开第二战场的机会。
“江大人说得有理,那依你之见,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法子,能让陛下在固定的时辰内把奏折批完?”
江阳斜着眼睛看向李世民,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个表情房玄龄太熟了,每回露出这副嘴脸,必定是要谈条件。
果然。
“办法当然有,不过……”
“我的职责是记录皇帝日常和规劝谏言,要我出谋划策?那是另外的价钱。”
房玄龄端酒碗的手一抖,酒液洒了几滴在袖子上。
杜如晦嘴里的羊排差点没嚼住。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是真敢啊。
皇帝亲自登门赔罪,前脚刚把人哄好,后脚就开始坐地起价了?
李世民盯着江阳,腮帮子的肌肉跳了两下,抬手指着江阳,笑了,
“行,给你钱,但你这辈子也别想加官进爵了,你就从五品待着吧,待到死。”
这话从李世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赌气的狠劲。
江阳的嘴角僵住了,翻着眼睛往上看,脑子开始算账了。
加钱……是一次性的。
给完就没了。
加官进爵呢?
品级往上走,俸禄跟着涨,食邑跟着涨,逢年过节的赏赐也跟着涨。
那是细水长流的买卖,越往后赚得越多。
而且从五品和正四品之间差的不光是银子,还有朝堂上的话语权和面子。
亏大了。
江阳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语气比刚才矮了三分。
“那个……陛下今天能亲自登门,诚意十足,臣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房玄龄差点没把酒喷出来。
江阳挺直腰板,脸上的表情切换得飞快,义正词严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陛下与臣,说到底是君臣之谊,臣为陛下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方才是臣一时糊涂,铜臭迷了眼,陛下恕罪。”
他说完还冲李世民拱了拱手,那架势好像方才狮子大开口的不是他本人。
李世民的脸抽了好几下,“江阳,你是朕见过最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的人。”
“就你这副嘴脸,前一息还坐地起价,后一息发现不划算,立马换了张脸讲君臣大义。你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江阳的目光飘向远处的屋檐,假装没听见。
蓉蓉在旁边啃着鹅腿,圆溜溜的眼睛在哥和皇帝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