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颗石子,落入了神界这片早已沸腾的油锅之中,一切喧嚣与狂暴,戛然而止。
元辰那张半仙半魔的脸上,癫狂的笑意僵住了。旧神之主那团翻涌的混沌本体,也停止了无意义的咆哮。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死死钉在了那座千疮百孔的大道碑之上。
那里,一道身影,正从碑体中,一步步走出。
不是冲出,不是飞出,就是那么平淡地,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依旧身着那件玄色九章法服,头戴冕旒,只是衣袂之上,那些因激战而产生的破损,正迅速自行修复、织补,其上描绘的山川日月、星辰虫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淅,仿佛随时都会从法服上活过来一般。
他走得很慢。
第一步落下,脚下虚空,凭空绽开一朵纯白色的莲花,莲瓣舒展,其中仿佛有亿万生灵在呢喃,是初生的喜悦,是万物的萌发。
第二步落下,又一朵漆黑如墨的莲花随之绽放,花心深邃,吞噬一切光线,其中仿佛埋葬了诸天万界的终末,是死寂的安眠,是轮回的归宿。
一步一生,一步一死。
黑白二色的莲花在他脚下交替绽放,又随之凋零,形成一条通往神界废墟的道路。
而他身后,那座本已裂痕遍布,濒临崩塌的大道碑,竟在他走出之后,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愈合。无数法则碎片倒卷而回,重新融入碑体,那道狰狞的裂缝被无形的大手抚平,整座石碑,比以往更加巍峨、神圣,其上散发出的秩序光芒,竟让元辰的魔图与旧神的混沌都显得黯然失色。
帝天抬起了头,冕旒下的玉珠自行向两侧分开,露出了那双足以让神魔都为之心悸的眼睛。
左眼,是一片纯粹的白,其中有星辰诞生,宇宙初开。
右眼,是一片绝对的黑,其中有万物凋零,归于虚无。
那不再是修士的眼睛,甚至不再是神灵的眼睛。
那是一双道的眼睛。
“不……不可能!”
旧神之主那由无数声音重叠而成的咆哮,第一次,带上了清淅可辨的,源自本能的惊骇与不敢置信。
“生死权柄……你怎么可能同时融合生死权柄!这是宇宙的禁忌,是连初代都无法触碰的领域!”
元辰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帝天,那半边属于仙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嫉妒”的扭曲。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仙魔矛盾体”,在帝天此刻这种“生死轮回”的完美平衡面前,就象是一个粗制滥造的拙劣仿品。
那是更高层次,更本质的“道”。
是一种他毕生追求,却永远无法企及的境界。
帝天没有理会他们的咆哮与失态。对他而言,这两个不久前还能将他逼入绝境的对手,此刻,不过是棋盘上两枚位置清淅、动向明确的棋子。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旧神之主那庞大的混沌本体之上。
没有多馀的废话,也没有惊天动地的起手式。
他只是抬起右手,朝着旧神之主的方向,遥遥一指。
三字真言,从他口中清淅吐出,化作了神界最新的天宪律令。
“断因果!”
没有刀光,没有剑影。
只有一道无形的,只有帝天这等执掌了天道权柄的存在才能“看”到的法则之刃,一闪而过。
旧神之主那庞大的混沌本体,猛然剧震!
他那上千只眼睛里,同时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骇然发现,自己与麾下那些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的旧神之间,那条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信仰信道,竟被这一指,从根源处,强行斩断!
那感觉,就象是一棵参天大树,它所有的根须,在同一时刻,被齐齐斩断,再也无法从大地中汲取到半分养料。
神界各处,那些正在肆虐的旧神先锋、旧神军团,在同一时间,齐齐停下了动作。他们身上那股狂暴的混沌气息,迅速衰退,眼中的疯狂与混乱,渐渐被一种迷茫所取代。他们与“主”的联系,断了。
旧神之主的力量来源,被硬生生切断了近半!
他那原本遮天蔽日的混沌本体,象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向内收缩、塌陷,气息瞬间萎靡下去。那种源自远古,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与高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削弱后的虚弱与惊惧。
做完这一切,帝天缓缓转头,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眸,落在了元辰的身上。
一股致命的危机感攫住了元辰,如同被天敌锁定。他想也不想,便要催动万古魔图,将自身藏匿其中。
可他,慢了一步。
帝天的第二指,已经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