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枯坐。五大宇宙本源在丹田里重新排列了无数次，每一次排列都伴随着法则场的崩塌与重建。天帝印悬在头顶三尺位置，金光不再外放，全部向内收敛。从前动辄铺满半座城的法则威压，被压缩在皮肤表层三寸。
他能感觉到收束的速度在放慢。第十一天傍晚，天帝印自己飞回眉心，金光彻底沉寂。修为沉淀到了十一阶巅峰，再往上需要更长时间的打磨……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他推开木门，走到院墙边。超脱之城依旧安静，远处有人在扫地，还有三五个人围着一盘棋，半天不落一子。
没看到石昊。叶凡倒是在，正蹲在花圃边上和那个银发女子说话，见到帝天出来，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十一天就到十一阶巅峰。”叶凡打量他一眼，“比我和石昊当年都快。”
“还不够。”
“够用了。石昊说等你出关就去找他。”叶凡往城北指了指，“他在观星崖。”
观星崖在超脱之城最北端，是一块从城墙上凸出去的天然巨石，悬在虚无中。石昊盘腿坐在崖边，青衫下摆垂出去，被看不见的气流吹得轻轻摆动。他面前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回头见帝天上来，咧嘴乐了一下，从地上拈起一只小酒杯，用根筷子叮叮当当敲了两下。
“来来来，这边，这边。给你热了一壶。”石昊拍了拍身边，等帝天坐下，把酒杯塞他手里，自己也端起另一只，“先喝三杯。比你早来几年的陈平安酿的，他拿道之本源提纯的，能醉。”
帝天喝了一口。酒液入喉滚烫，体内五颗本源内核同时跳了一下，像被这口酒点了火。
石昊眯起眼看天……天只是一整片灰蒙蒙的虚无……又转过头来回味那口酒。他吁出一口气，舌头在嘴里搅了一阵，神情相当投入。
“你晓得伐，我刚来的辰光，没人跟我讲后面的路该怎么走。十八阶之前全靠自己磨。城中无日月，异乡无故旧，嘴巴里淡出个鸟来。”他把酒杯捏在两指间晃了晃，腔调不经修饰，半是自嘲半是聊家常。等杯底的残酒微微晃出几圈旋涡，他终于侧过脸来，“道友，有一件事你得先有数……慢点称帝。十八阶之前，帝号扛不住混沌反噬。我跟叶凡能顶住，是因为已经站到那个份上。你们那位陈平安聪明得多，宁可挂着个‘落魄山山主’，到现在还没垮。还有李七夜，阴鸦蹲了多少纪元才亮真章。”
他又给自己添满一杯，话没有断：“我说，之前我不想告诉你出城的方式，非要等你到了十一阶才说。其实我并不打算瞒你。”
帝天握着酒杯，等他往下说。
石昊喝了口酒，抬手指了指观星崖面对的虚无处。从超脱之城这道城墙往外看，本该只能看见绝对真空，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帝天盯住那里，急忙调动所有感知去探查。那座竞技台没有遮掩的意思，之前只是他看不见。
“超脱之城没法直接出去。但城外面有个竞技台，每百年开启一次。不论人数多少，赢下比赛的只有三人，只能有三人。胜者可以短暂离城，回到你自己宇宙附近的混沌带。”石昊把酒杯搁在膝头，窄袖还卷在肘弯上，“你可以拿肉身回自己的家乡处理未了的因果。但魂灯要留在城里。”
帝天听完，忽然问：“时间？”
“回来的时限？你要几天？”
“没几天。”石昊把个酒壶搁在膝头上，青衫袖口已经蹭脏了一圈灰，“按混沌年历来算，每回开门就三年零六个月。纵火烧个道基、推平一片星区是够的，再大也铺不开了。”他说到最后，指尖叩了叩壶盖，“要不然你以为那些人为什么成天喝茶下棋？不是闲。是都在等这场赛。”
帝天站了起来。
石昊没留他。他知道每一个新来者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会做同一件事……回去修炼。
帝天离开观星崖时，沿着城墙根往小院走，路过花圃看见银发女子还在种花，铲子插在土里，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又走了半条街，碰见几个待在街角下棋的道友，其中一个要落子，手指尖悬在半空停了有好几息才开始往下沉，动作极其迟缓，仿佛在水中发力一般。在超脱之城，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走向小院，还没到门口，远远看见小魔女……以成年女子的形态，背着他，半蹲在供桌边。几个月不见，她动作跟城里这些老住户有点相似，但小动作还是多。她一边在桌边挑拣供品，一边歪头左看右看，想找个更顺眼的摆法。算盘还挂在她腰间，珠子悬得密密麻麻。
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那些算盘珠了。帝天忽然想。
刚抬脚跨进门坎，小魔女似乎已经感应到他，把那几枚果子往盘里一丢，转身朝门口迎了上来。高挑的身形穿着一件黑纱长裙，算盘珠子擦过腰际，还跟从前起跳前扑腾翅膀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