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十六
    许佳一晚上没睡好,好像还在餐桌前与贺辞面对面坐着,暖橘色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一切都是虚假的,唯有贺辞是鲜活的。

    许佳睁开眼,揉了揉发懵的太阳穴,贺辞昨天晚上是不是说要给她进行一场无人机表演来着。

    记不清了。

    她穿上袜子要去洗漱,眼睛都还没睁开,她妈火急火燎地推开了她的房门。

    许佳张了张嘴,没说话。

    “快起床,你爷爷去世了,咱得回趟老家!”说完就出去了。

    许佳还没反应过来,慢悠悠地穿鞋,去世,谁去世了。

    她弯腰绑鞋带,蹲下的一瞬间滞住了,她抠了抠手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鞋带绑好,换好了衣服,在爸妈的叫喊声中出了家门。

    她弟被强行从房间里拽出来,许佳看了眼阳台,要出门了,不知道贺辞醒了没,要是醒了,不知道会不会来找她。

    “快点,佳佳!”

    “知道了!”许佳应和了一声,把门锁好,迅速下了楼。

    大年初一,路上没有那么多的人,小孩在路边放炮,每响一声都要在她心上激起一个惊雷。

    她想到她爷爷家里的梨树,她跟她爷爷奶奶感情不深,但跟那棵梨树的感情却很深。她爷爷奶奶有四个子女,她爸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在她爸爸讲的故事里,他一直是一个调皮贪玩受宠爱的幼子,但在许佳的记忆里,她爷爷奶奶都会更偏心一些。

    她有点怕她爷爷,可能是自小以来产生的恐惧。她爷爷长得高大,不苟言笑,也不爱留头发,他的光头随着他的年龄越来越光,眼睛也越来越凸。许佳不敢直视他,甚至看一眼都觉得糟糕。

    许佳叹了口气,看着窗外场景变化,车子也转了几个弯,终于到了。

    大门更旧了,门外也停了不少车,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许佳跟着爸妈进去,她弟收敛了点脾气,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她爸妈去跟其他人说话了,许言靠着墙听大人攀谈,许佳一眼没看到那棵梨树,走近一看,就剩个树桩了。

    许佳差点一个白眼翻出去。她虽然跟她爷爷奶奶不亲近,但是有时间都会替她爸妈看看老人,陪他们说说话,再说了,这棵梨树还是她爸给她种在这的,谁给她砍了。

    她想念每年盛放的梨花了。

    许佳没有问,她之前偶然听到她奶奶说过一次,说家里哪个亲戚来了,嫌弃这么大的梨树种在院子里挡路,许佳没多在意,毕竟梨树没种在走道上,怎么可能挡路,没想到他们是给它砍了。

    渐渐地,院子里又多了很多生面孔。

    许佳听着他们在谈论最近一年的生意,赚了多少钱,互相攀比着好像非要别人投来羡慕的目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聚在一起嗑着瓜子聊着天。

    她一个没注意,她弟就被薅到灵堂前跪着了,许佳特意走过去看她弟,她弟一个无奈的眼神飘过来她就不说话了,她没敢看那摆在堂前的遗体和黑白照片,正好听到她奶奶在和小姑在谈论爷爷生前的事,她就去了。

    她这才知道她爷爷是大年夜就离世了的,生病这些年,忌吃忌喝,什么东西都没吃上,就大年夜馋了一回,想吃块红肉,没想到竟是今生最后一次了,听她奶奶说,尸体是早就凉了的,她其实是和尸体待了一晚上。

    屋内好像冷了很多,许佳走出去看到供桌上的红肉和蜡烛,她没敢走进去,她真正地把视线落在她爷爷的遗像前,下面是被被子盖住的身体,生前那么高大的人此刻萎缩的像个枯柴一样。

    许佳不知道病痛是怎样折磨人的,只知道她每来一次爷爷就更瘦一些,脸上的乌青也越来越多。人一犯病,接触到的恶意就越多,他什么都会相信。最后那段时间骗子总给他电话,变着法骗人养老钱,电视广告他也相信,花了大价钱买了药却毫无用处,许佳难以想象爷爷当时的无助,就是想活下去而已。

    爷爷活着的时候没那么多人关心,离世的时候竟然这么热闹,许佳都不想不到,她竟然有这么多亲戚。

    天实在冷,厨房的老式土锅烧了一团又一团烟,许佳搬个凳子坐在门口听长辈说话,有比她年纪还小的孩子给她递瓜子,怯生生地喊:“姑姑,给你吃。”

    许佳抓了点,把小孩抱在腿上,道:“谢谢~你妈妈呢。”

    小孩摇了摇头,许佳看到她一个表姐过来了,她们很久不见面也不知道说什么,有人喊道:“打牌吗?”

    几个差不多同龄的人搬了桌子椅子,牌和瓜子散开,许佳就在一边看。

    她妈又跑去厨房做饭了,拉都拉不住,天天把自己忙坏也没有人念她的好,她帮了几次就再也不在人多的时候进厨房了,连个桌都上不了。

    许佳注意到自己平常叫哥、叫姑父的几个人都来了,他爸迎了上去和他们说话。去火葬场只是一两个小时的事,他爷爷就已经送去下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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