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处长一把揪住旁边那个刚被他训斥过、懂几句外文的干事。
“这女同志在说啥？外宾没生气吧？”
老张干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解释。
“处、处长，没生气！他们不仅聊了高温杀菌技术，外宾还特别满意，说要……要下大单子！”
“好！好同志啊！”周副处长激动得大腿一拍，眼泪都快下来了。
几分钟后，初步谈判敲定。
由于是在严肃的春交会现场，麦克格雷格先生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带有公司抬头的正式便签。
用钢笔刷刷写下一份带有极高法律效力的采购意向，并郑重地盖上了私章，递给苏曼。
“（苏小姐，我们先试订一万罐。如果这批货在海上的表现如你所说，我们下个月将签订美元计价的长期供货合同。请贵方准备好正式的合约。）”
苏曼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的采购意向书，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成交。很高兴与您合作，麦克格雷格先生。）”
外宾团队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临走前还高兴地带走了两箱苏曼顺水推舟送的薯片伴手礼，说要在路上当零嘴。
送走外宾，周副处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大步走到摊位前，紧紧握住苏曼的手，激动得声音发抖。
“苏曼同志！你今天可是立了泼天的大功啊！”
“你不仅挽救了一场外事危机，还实打实地给咱们国家创了外汇！”
一听“创外汇”三个字，周围那些刚才还看热闹的大厂代表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外汇额度！
在七十年代的计划经济下，这玩意儿比黄金还金贵。
谁手里有外汇指标，谁想要新设备批条、想要政策红利，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刚才那名穿着皮鞋、酸溜溜嘲讽苏曼的沪市女干事，此刻脸涨得通红。
她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她厂里的高级糖果连外宾的眼都没入，人家一个西北小厂直接拿了外贸大单！
“同志，你是哪个直属大厂的？我看你们这技术和水平，起码得是个大单位吧？”
周副处长一边问，一边四下打量这个昏暗、狭窄，旁边还连着洗手池的偏僻角落。
他皱起眉头：“你们怎么被安排到这种犄角旮旯来了？连个像样的门面都没有！简直是胡闹！”
苏曼收回手，语气平静，却字字珠玑。
“周处长，我们不是什么直属大厂。我们是大西北红旗团军属大院自己办的互助工坊。”
“这次能来春交会，还是托了工商局一个朋友才要到的一张请柬。”
“我们厂子小、没背景，能被分到218号这个角落，我已经很感激组委会了。”
苏曼的话音刚落，周副处长的脸顿时黑成了锅底。
红旗团军属大院的互助工坊？！
一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家属小作坊，在角落里硬生生用铁锅煮出了能让外宾签单的产品！
还出了一个口语比部委专业翻译还溜的人才！
而那些霸占着展馆正中央、享受着国家最好资源、喝着高碎茶的国营大厂代表们，刚才外宾急眼的时候，全成了缩头乌龟！
两相对比，这是在狠狠打他们的脸！
“荒唐！简直荒唐！”
周副处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转头冲着随行的展会后勤主任吼道。
“你们怎么办的事？！能创外汇的尖端产品，你们给塞到储藏间门口？！”
后勤主任吓得双腿打软：“处长，这、这名额是按单位级别排的，他们没有省里的批文……”
“少给我拿僵化那一套来糊弄！”周副处长一挥手。
“能给国家挣外汇的，就是好同志！就是好单位！”
他转头看向苏曼，语气顿时变得极其温和。
“苏厂长，你受委屈了。咱们不坐冷板凳了！老张，立刻去主展区最核心的十字路口，把位置给苏厂长腾出来！”
“不用了，周处长。”苏曼微微一笑，拒绝了这突如其来的优待。
周副处长一愣：“苏厂长，你这是……”
“这里虽然偏，但清净，而且有通风口能起锅生火。刚才外宾不也是顺着香味找过来的吗？”
苏曼指了指桌上那厚厚一沓已经签好的国内各省市供销社的订单意向书。
“再说了，我们的东西已经卖爆了，搬来搬去耽误功夫。”
苏曼心里跟明镜似的。
摊位换不换只是面子问题，她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