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必须专注,专注的面对眼前这片漆黑的、即将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没有回到船舱,甲板上那凛冽的江风,更能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他绕过那些被雨布覆盖的、冰冷的设备,走到了船尾的月池边。
月池,这个充满诗意的名字,在此刻却像一扇通往地狱的门,池水幽深,呈一种近乎固态的墨绿色,仿佛下面连接的不是江水,而是另一个维度的、凝固的黑暗,明天他们就将从这里,再次潜入那座活着的、会吃人的城市。
苏墨知道,此行九死一生。
青铜城已经记住了他们,下一次的欢迎仪式,绝不会像第一轮那样留有任何试探的余地,那将是一场从入水开始,就以秒来计算生死的血战。
他不会死,这是他对自己道心与修为的绝对自信。
但会不会回不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面对一场战斗前,对“归途”这两个字,产生了如此沉重的情绪。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微光在夜色中亮起,驱散了周遭一小片浓重的黑暗,他没有打开任何通讯录,只是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头像是一只像素小恐龙的对话框。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即将到来的死战面前,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我很好,别担心”?他自己都不信。
“等我回来。”万一回不来,这句承诺就会变成刺穿那个女孩心脏最锋利的刀。
苏墨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只是将手机摄像头调转,对着自己的背影,轻轻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独自一人站在幽深的月池边,身影被甲板上冰冷的金属灯光拉得很长,背景是那片漆黑如墨的、翻涌不休的江水。
他没有露脸,也没有摆任何姿势,那只是一个即将踏入深渊的、沉默的背影。
他将这张照片,发了过去,没有配任何文字。
他知道,她看的懂。
东京,源氏重工的那间房子里。
绘梨衣正抱着那只苏墨寄来的、被她命名为“哥斯拉”的小恐龙玩偶,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文字,但她能记住每一张照片,记住每一张苏墨发来的、属于“外面世界”的风景,钟楼的雪,宿舍的窗角,茶杯的白雾,还有那片浩瀚的星空。
手机的提示音轻微地响了一下。
她立刻放下玩偶,有些笨拙地捧起手机,点开了那个闪烁的头像。
一张新的照片,照片上的那个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背影,她每天都会在自己的画本上画一遍。
但这一次,她却从那张沉默的照片里,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那不是在学校里,不是在任何一个她熟悉的、安稳的场景里,那个背影之后,是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绘梨衣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那双深玫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只有她自己才能理解的、动物般的直觉与不安。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翻出自己那些可爱的恐龙表情包,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张照片,小巧的眉头,第一次,紧紧地蹙了起来。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于是放下手机,从床头柜里拿出自己那个宝贝画本和一盒全新的、还没开封的蜡笔。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将画本摊开,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仪式。
她没有画小恐龙,也没有画她自己。
她在雪白的画纸中央,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画下了一颗歪歪扭扭的、金黄色的星星,那颗星星的线条不直,甚至有些抖,但她用蜡笔涂了一遍又一遍,让它在纸上散发着一种稚拙却无比明亮的光芒。
然后,她换了一支深绿色的蜡笔。
她在那颗星星的周围,画了一只小小的、蜷缩起来的恐龙。
那只小恐龙用自己的脊背、尾巴和短短的前爪,将那颗正在发光的星星,紧紧地、密不透风地,护在了自己的怀里。
它把所有来自外界的黑暗,都挡在了自己的身体之外。
画完,她举起手机,对着这幅画,认真地拍下照片,发送了过去。
摩尼亚赫号,甲板上。
苏墨收到了回信。
他点开图片,看清画面的那一瞬间,他那颗早已被道法磨砺得古井无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到极致的酸涩。
他看着那只用身体护住星星的小恐龙,看着那笨拙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个女孩在画下这幅画时,那专注而又担忧的眼神。
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