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圃中的牡丹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几只彩蝶扇动着斑斓翅翼,绕着花丛翩跹起落。
叶冰裳站在花圃边的小径上,看着不远处那个小小的人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萧麒已满五岁,一身精致的明黄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小小的身子在花丛间跌撞着奔跑。
叶冰裳:"“麒儿,慢些跑,仔细脚下,别摔着。”"
“母后,你快看,有蝴蝶,好漂亮的蝴蝶!”
萧麒忽然兴奋地扬声呼喊,胖乎乎的小手朝着空中胡乱挥舞,追着一只粉白蝶影,一头扎进了花丛深处。
叶冰裳站起身,正要跟过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风,停了。
不是徐徐渐歇,是骤然凝滞,仿佛天地间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风的咽喉。
方才还轻颤的花瓣、摇曳的枝叶、翩飞的蝴蝶,竟在同一瞬僵在半空,连时光都似被定格。
叶冰裳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头看天。
方才还澄澈如洗、万里无云的碧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浓墨般的乌云吞噬。
黑潮翻涌咆哮,层层叠叠地压坠下来,似要将整个苍穹生生碾碎。
紧接着,周遭景致开始消融。
不是凋零枯萎,是彻彻底底的消失。
娇艳的牡丹、翠绿的枝叶、灵动的蝴蝶,尽数化作一缕缕浓稠黑雾,无声无息地升腾溃散,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萧麒小小的身影,也在翻涌的黑雾中渐渐模糊,即将彻底隐去。
叶冰裳:"“麒儿!”"
叶冰裳几乎是扑过去的,她的手朝着黑雾狠狠伸去,可指尖触到的,唯有一片冰冷虚空。
小男孩清脆的笑声还萦绕在耳畔,可人却已经不见踪影。
朱红凉亭化作飞烟,青石地面寸寸溃散,方才还明媚鲜活、花香满径的御花园,转瞬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混沌虚无,唯有她脚下方寸之地,勉强留存。
叶冰裳僵立原地,袖中的手指攥紧,目光冰冷地盯着那团不断翻涌的黑雾。
黑雾聚散流转,渐渐勾勒出一道清晰的人形轮廓。
那人缓步从黑雾中走出,衣袂翩跹。
叶冰裳看清那张脸时,呼吸微滞。
叶冰裳:"“萧凛…”"
那人一袭月白长袍,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目清隽,身姿挺拔,和记忆中的萧凛一模一样。
可又处处透着诡异。
叶冰裳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那人似是察觉了她的退缩,唇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萧凛:"“冰裳。”"
他缓步走到叶冰裳面前,停在一臂之遥的距离。
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气息压迫感十足。
萧凛:"“方才那场黄粱美梦,过得可还舒心?”"
叶冰裳的瞳孔骤然收缩。
无需猜测,无需怀疑,只这一句话,便让她彻彻底底地清醒过来。
那些被刻意尘封、被梦境抹去的记忆,叶府的、武拾光的、厉劫的、寄灵的,还有她真实的身份与过往,如决堤洪水般汹涌灌入脑海,冲散了所有虚妄。
她记起了自己是谁,记起了身处何地,记起了那个被她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真实自我。
可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静静望着眼前这具顶着萧凛皮囊的邪物,沉默不语,眼底无悲无喜。
那人误以为她是惊惧失色,颇为满意地轻笑一声,又往前倾了倾身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指腹微微用力,迫使她抬头迎上自己的目光,视线在她清丽的面庞上游移,带着审视猎物般的玩味与残忍。
萧凛:"“可你该明白,那一切都是假的。”"
萧凛:"“脱离了这虚妄梦境,这世间根本无人真心爱你,无人真正在乎你。”"
他松开手,缓缓后退两步,双手负于身后,神情悠然。
萧凛:"“你的祖母与父亲,满心满眼只有嫡妹叶夕雾。”"
萧凛:"“无论她如何欺辱于你,他们始终护着她,连一句道歉都吝于给你,只轻描淡写一句‘姐妹嬉闹’,便将所有委屈一笔带过。”"
萧凛:"“而你呢?”"
他低低轻笑,语气满是嘲讽。
萧凛:"“你一无所有。”"
萧凛:"“你以为我是真心爱慕你?不过是因你身上那条情丝罢了。”"
萧凛:"“是情丝惑我心神,让我神魂颠倒,才觉你是世间至好。”"
萧凛:"“若没了那条情丝,你叶冰裳,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