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足以在心底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一件小事，再一件更小的事，层层叠叠堆在一处，便堆成了一个人整整的童年。
眼前的画面忽然微微扭曲。
海棠树影、曲折回廊、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一切都像宣纸上的水墨被清水浸透，色彩晕染漫开，轮廓渐渐模糊，继而又重新凝聚成型。
方才暖煦的阳光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压抑的灰蒙天色。
风自幽深山谷间呼啸灌入，裹挟着潮湿土腥与草木腐气，扑面而来。
四周是密不透风的荒山野岭，枯藤老树盘根错节，枝桠狰狞地伸向天空，遮天蔽日。
脚下是碎石嶙峋、泥泞湿滑的山路，道旁疯长着齐腰深的荒草，在寒风里簌簌作响。
寄灵环顾四周：
寄灵："“这是哪里？看着好吓人。”"
厉劫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长刀，眉峰微蹙，眼底凝着几分警惕。
厉劫："“不知。”"
武拾光却未发一言。
他只是静立原地，目光越过寄灵与厉劫，径直落在远处那条蜿蜒曲折、隐没在山林间的山路上。
一辆马车，正从山道尽头缓缓驶来。
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被那抹移动的身影吸引。
马车越行越近。
那是一辆青帷小油车，帷幔之上绣着一个端正的“叶”字，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动，在暗沉天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一阵风卷过，车帘被掀起一角，恰好露出车内两名少女的身影。
一人着月白襦裙，安安静静缩在车厢角落，手中捧着一卷书，垂眸看得入神，连外界动静都未曾惊扰。
另一人穿茜红锦缎，斜倚车窗，嘴里嚼着果脯点心，眼神却不善地斜睨着对面读书的人。
是叶冰裳与叶夕雾。
比方才海棠树下所见，又年长了几岁，约莫八九岁与七八岁的模样，稚气未脱，却已能窥见日后轮廓。
武拾光一眼便认出那个安静读书的少女。
八九岁的叶冰裳，早已褪去五六岁时圆嘟嘟的婴儿肥，五官渐渐长开，眉目清浅，气质温软。
她坐在那里，指尖轻轻翻过一页书，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旁人。
她在拼尽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狠狠扎进武拾光心口，细密地疼。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路上一块凸起的顽石，整个车厢猛地剧烈颠簸。
叶夕雾被晃得东倒西歪，嘴里嚼着的东西险些噎在喉间，顿时怒火上涌，戾气顿生。
叶夕雾："“你能不能安分些？别总晃来晃去！”"
叶冰裳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辩驳，只默默合上书本，双手扶住车厢壁，竭力稳住身形，不与她争执。
可这份沉默，在叶夕雾眼里，却成了刻意的清高与无视。
叶夕雾："“装什么装？”"
叶夕雾："“整日捧着本书装模作样，生怕旁人不知道你识几个字似的。”"
叶冰裳垂落眼帘，依旧缄默不语。
这些年她早已学会，叶夕雾发脾气时，沉默便是唯一能保全自己的法子。
只是她不知，有时沉默并非盾牌，反而是浇在怒火上的热油。
叶夕雾见她始终不理不睬，心头邪火愈烧愈旺。
马车再度颠簸一瞬，她骤然发难，伸手一把攥住叶冰裳的衣袖，猛地朝着车门方向狠狠一掀。
叶冰裳毫无防备。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被这股蛮力拽得失去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车门狠狠倾倒。
车帷被撞得翻飞散开，外界嶙峋山路、碎石枯草、泥泞地面，以及远处黑黢黢的狰狞山影，在她眼前飞速旋转。
下一刻，便是失重坠落。
厉劫几乎是本能而动。
身体反应远快过思绪，他手臂猛地探出，朝着那道下坠的小小身影疾抓而去。
指尖只划过一片虚空。
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叶冰裳的身影径直穿过他的手掌，如同穿过一缕轻烟，重重砸在路边尖锐的碎石堆上。
一声沉闷而刺耳的撞击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厉劫的手僵在半空，依旧维持着那副想要接住她的姿势。
他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指节一点点收紧，攥成紧绷的拳，指骨泛白。
生平第一次，他尝到这般浓烈的无力感。
明明人就在眼前，明明他已伸手相护，却终究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