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医生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某个隐秘的角落,拔不出来。
“然后呢?”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了,把话题拽回来,“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不出来?哪怕只是暂时的?”
吴医生重新戴上眼镜,沉吟片刻。
“如果想要短期内压制副人格的出现,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主人格避免受到强烈的刺激。”
“刺激?”
“对。情绪上的剧烈波动,尤其是焦虑、恐惧、愤怒这些负面情绪,都是最容易诱发人格切换的导火索。”吴医生的目光透过镜片看着她,意味深长,“换句话说,苏小姐,您这位朋友需要的是一个平静的、安稳的、没有波澜的生活环境。任何可能造成他内心冲突的事情,都要尽量避免。”
苏窈沉默了。
平静的、安稳的、没有波澜的。
她觉得这几个词可笑极了。他们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刀口舔血,朝不保夕,每一单生意都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来回试探。这样一个世界里,到哪里去给他找一个平静安稳的生活?
更何况,他内心最大的冲突是什么,她不是不知道。
她苏窈,就是他内心最大的冲突。
兄弟情义、救命之恩、青梅竹马的情分,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搅在一起,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我明白了。”苏窈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她惯常的从容,“多谢吴医生。诊金回头我让人送到您府上。”
吴医生站起来,替她拉开了门。苏窈正要往外走,吴医生忽然又叫住了她。
“苏小姐,还有一件事。”
苏窈停步,回头。
“有句丑话说在前头,也算给您提个醒。”吴医生的表情变得严肃了几分,“人格分裂这种病,如果不加干预,让副人格长时间占据主导,最坏的结果是主人格逐渐萎缩,最终被副人格彻底取代,到时候,您认识的那个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苏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背对着吴医生,看不清表情,只停顿了一瞬,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诊室。
外面的廊道里,张海侠还坐在那张长椅上,姿势几乎和她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一直盯着墙上那幅解剖图,看得入了神,像是那幅画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看见苏窈,立刻就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副人格那种带有侵略性的、像盯住猎物一样的亮,而是一种温顺的、如同忠犬见到主人时的亮光。
干净的、单纯的、不带任何杂念的。
这让苏窈想起他刚才坐在长椅上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幅工笔勾勒的仕女图里不小心画进去的美少年,干净得和这个肮脏的世道格格不入。
苏窈朝他笑了一下。
“走吧,回去了。”
张海侠乖乖地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往医院外面走。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色的光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冷冷的光。
苏窈走在前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吴医生的话。
不能让他受刺激。平静的生活。避免情绪波动。
说起来容易,可那个副人格偏偏就喜欢刺激——她是唯一的刺激源,而她偏偏又避不开他。只要两个人还共用一个身体,她就永远不可能真正远离那个副人格。
正想着,张海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窈。”
苏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过分清秀的脸照得几乎透明。他的表情有些困惑,又有些不安,像是一个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的孩子。
“你为什么突然带我来医院?”他问,“是我……有什么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