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不信
    常悦走过去,蹲在顾尘旁边。

    她看着他手里的木头慢慢变成一只猫,圆脑袋,尖耳朵,尾巴卷起来。

    顾尘把猫放在石桌上,抬起头,看着月亮。

    “常悦仙女。”他说,“你今天没喝粥。”

    常悦愣了一下。她喝了,但粥是凉的,她只喝了一口。

    “你以前每次都把粥喝完的。”顾尘说,“你今天只喝了一口。”

    常悦张了张嘴,想说粥凉了,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他听不见。

    顾尘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只还没雕完的猫。

    “你是不是太难受了,连粥都不想喝了?”

    常悦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她伸出手,想去碰他的手指。她的手从他的手上穿了过去,像穿过了空气。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了。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一起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叠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但他感觉不到她。

    她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

    顾尘不知道她就在旁边。

    他拿起刻刀,继续雕那只猫。猫的眼睛被他雕得很亮,圆圆的,像两颗小星星。

    常悦蹲在他旁边,看了很久。

    她想起孤儿院的时候,有一次她发烧,烧到四十度,院长把她送到医院,陪了她一晚上。她醒来的时候,院长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手。她想抽手,院长醒了,摸了摸她的额头,说“退烧了”。她那时候觉得院长是好人。后来她才知道,院长陪她是因为怕她死在医院里,孤儿院要负责任。不是因为心疼她。从那以后,她对每个人都留了三分。

    顾尘不一样。

    顾尘对她是十分的信。

    她说什么他都信,她让他做什么他都做。

    他从没骗过她,从没利用过她。

    她知道这些,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张子扬那件事,把她的信任连根拔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

    水缸里还有水,她舀了一瓢,端着走到院子里。她在顾尘面前蹲下来,用手指蘸着水,在地上写字。

    “对。不。起。”

    顾尘低头看着地上慢慢出现的水痕。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道歉?”他问。

    常悦又蘸了水,写了一个字

    “我。”

    顾尘看着那个“我”字,等着她往下写。

    常悦的手指悬在水面上,停了几秒,没有写下去。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她想写“我不信你了”,但她怕写出来就真的收不回去了。

    她把手指放下,把水瓢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

    顾尘看着地上那几个没写完的字,沉默了很久。

    “你不用道歉。”他说,“你不想说的事,不用说。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都在。”

    常悦把脸埋在膝盖里。风吹过院子,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在墙角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顾尘已经不在院子里了。桌上的木雕也不在了,灶房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看见顾尘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那只猫,没有刻,就那么拿着,低着头。

    常悦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她没有碰他,就蹲着,两个人隔了不到一尺远。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温还在,暖暖的。

    她伸出手,放在顾尘手旁边,离他的手指不到一寸。

    顾尘没有反应。

    “宋明远的木雕在灶房后面的柴堆里。”她说,“用布包着,塞在柴火中间。”

    顾尘听不见。

    他把猫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灶房后面的柴堆旁边。他不是去找木雕的,他只是去拿柴火。灶膛里的火要重新点起来,他需要干柴。

    他蹲下来,翻了翻柴堆。然后他愣了一下。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块布。他把布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件木雕,雕的是一枝梅花。枝干遒劲,花朵饱满,花瓣的纹理细腻圆润。

    他翻过来看底部,没有落款,但刀法他认得。

    顾尘蹲在柴堆旁边,手里拿着那件木雕,一动不动。

    月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常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她的心跳得很快。

    他找到了!

    顾尘站起来,把木雕拿到灶台上,放在灯下仔细看。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木雕用布包好,塞进袖子里。

    他站在灶房里,看着灶台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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