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白粥
    在更远的未来,周梁生的诗传遍天下,他的书法一字千金。

    此刻他写给顾尘的信,落款还是“顿首”,字迹还是那样工工整整,没有半点架子。

    常悦没有打开那封信。她不需要看,她也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顾尘贤弟,别来无恙。愚兄一切安好,勿念。上次你托人送来的画收到了,画得极好,我已裱起来挂在书房里。县学的教谕说你的画技又精进了许多,你若来京,定要为你引荐几位名家……”

    常悦把信放回去,把印章盖好,转过身,看见顾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

    “常悦仙女,”他说,“你饿不饿?我给你煮了粥。”

    常悦看着他,笑了。

    “好。”她说。

    粥是白米粥,熬了很久,米粒都煮开了花,稠稠的,糯糯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甜丝丝的。常悦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顾尘坐在她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但他不喝,就那么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你不喝?”常悦问。

    “喝。”顾尘低头喝了一口,又抬起头看她。

    常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故意板起脸:“看什么看,没看过人喝粥啊?”

    顾尘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满足:“看过,但没看过常悦仙女喝粥。”

    常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她以前是鬼,吃不了东西,碰不了碗筷,只能看着。现在她能喝了,能碰了,能在太阳底下坐着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粥,突然觉得这碗粥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顾尘。”

    “嗯?”

    “周大哥及第了,你知道吧?”

    顾尘点点头:“他写信来了。还说让我去京城找他,说那边机会多,画好卖。”

    “那你去不去?”

    顾尘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不去。我想先在县里把画画好,等有了名气再进京。周大哥刚做官,根基不稳,我去了也是给他添麻烦。”

    常悦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少年真的长大了。

    不是个头长高了、肩膀变宽了的那种长大,是脑子里的那根筋变清楚了,知道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做的那种长大。

    “你变了。”她说。

    顾尘看着她,认真地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常悦想了想,笑了:“变好了。”

    顾尘也笑了。他们坐在院子里,喝着粥,晒着太阳,石榴树的影子落在脚边,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常悦没有告诉他,她是从几百年后回来的。没有告诉他,他的画会在几百年后变成残片,被人当成废纸扔在摊子上。没有告诉他,她的口袋里还揣着那七片残片,揣了很久,从现代揣到古代,从古代揣回现代,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这张桌子上。

    她只是喝完了那碗粥,把碗放在石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眼皮上,红彤彤的,暖洋洋的。

    “常悦仙女。”

    “嗯。”

    “你这次,能待多久?”

    常悦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枝丫上挂着几颗干果子,风一吹,咚咚地响。

    “不知道。”她说,“但应该不会太短。”

    顾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收了,端到厨房里去洗。水声哗哗的,和他洗碗时哼的那首小调混在一起,在安静的院子里飘来飘去。

    常悦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不成调的小曲,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幅画,她一定要带回去。

    完完整整地,好好地带着顾尘的签名和印章,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