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心灰意冷,有人噤若寒蝉,也有阉党官员幸灾乐祸。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这位天子的脾气,似乎比从前更难揣测了。
……
城南,李国潽府邸。
自七日前被勒令挂印休养以来,这位次辅便闭门谢客,整日在书房读书写字,仿佛朝堂上那一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甚至连今日朝会上那些惊心动魄的消息传来时,他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继续埋头临帖。
然而当皇后被罚太庙的消息传进书房时,李国潽手中的笔却停住了。
他搁下笔,抬头看向前来报信的老管家,眉头深深皱起。
“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老爷。”老管家低声道,“是东厂那边透出来的风声,说皇后娘娘因劝谏陛下收回奉圣夫人封赏,触怒圣颜,被罚往太庙思过抄经,禁足一月,不许任何人探视。”
李国潽没有说话。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良久,他睁开眼。
“这消息,传得未免太快了些。”
老管家一愣。
李国潽却没有解释,只是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
皇后被罚,兹事体大,按理说陛下即便盛怒,也应当会先行封锁消息,待事态稍缓再做定夺。毕竟天子家事,尤其是帝后失和这种丑事,从来都是能捂则捂,哪有当天就传得满城风雨的道理?
可偏偏就传出来了,而且传得又快又广,连他这闭门谢客的挂印阁臣都收到了风声。
这背后若无人推波助澜,他是不信的。
推波助澜的人是谁?
答案不言自明。
魏忠贤。
或者说,是司礼监与东厂联合运作的结果。
但让李国潽皱眉的,不是魏忠贤推波助澜这件事本身,而是他推波助澜的目的。
皇后去了太庙,李标去了太庙,叶有声也去了太庙。
三个因反对阉党封赏而遭贬黜的人,全都被塞进了同一个地方。
魏忠贤之所以急着把消息扩散出去,无非是想让百官都知道天子有多昏聩、多听不进谏言,从而寒了那些忠直之臣的心,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彻底倒向阉党。
这确实是一步好棋。
可问题是——
天子当真昏聩到这般地步了吗?
李国潽想起七日前西暖阁那场议事。
彼时他慷慨激昂,就差指着魏忠贤的鼻子骂了。按魏忠贤往日的行事手段,他这条老命早该交代在半路上了。
可结果呢?
他不仅活着,还安安稳稳坐在自家书房里。
宁锦封赏虽然仍偏向魏良卿,但袁崇焕的处置却从罢官致仕变成了降职调任四川。赵率教和满桂的赏银也比内阁初拟的多了不少。
这绝不是一个昏聩之君能做出的裁断。
尤其今日朝会上,魏良卿的世袭罔替之权被削,朱纯臣的京营戎政总督被夺……
桩桩件件,看似是在发泄怒火、打压忠良,实则却让东林残党、清流、勋贵三方史无前例地抱成了团。
这是昏聩?
不。
这分明是一种极为高明的权术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