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沉默良久,室内只闻烛火啪之声。
随后长叹一口气。
“公休既已看透,瑜也不必遮掩。”
他抬眼时目光锐利如刀,“不错,江东世家盘根错节,顾、陆、朱、张四姓把持田亩,荫庇人口,军中将领多出其间。
“便是吴侯,有时也不得不受其掣肘。”
诸葛诞顺势接上,“所以大都督需要一个外人来搅动这潭死水。”
诸葛诞停在窗前,望着院中月色:“让我猜猜,你原本计划是:待我与世家势同水火,你在以救世主姿态出面调停。”
“拉一批,打一批,然后孤立一批。”
“既拉拢了世家,又把矛盾指向了我这边,顺便激起了整个江东的善战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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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举三得!”
“可惜——”诸葛诞叹气,转身直视周瑜:“你算漏了两件事。”
“何事?”
“第一,我诸葛诞从不任人摆布。”
他微微一笑,“第二,你以为那些世家是傻子,看不出来你的谋划?”
“你都要拿刀砍向他们了,他们还能坐以待毙?”
周瑜脸色终于变了。
他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肩头那刻意维持的从容仿佛也随之卸下。
“公休既已看透至此————瑜,无话可说。”
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杯,“所以————公休想要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
诸葛诞坐回原位,姿态松弛,“是大都督,以及你身后的吴侯,究竟想做到哪一步?”
“是想小惩大诫,借我稍稍敲打一下四大家族,让他们往后收敛些?还是————”
他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想借此东风,彻底撼动那四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将江东的权柄,真正收归于吴侯之手?”
周瑜目光一凛,没有立刻回答。
这问题太大,太尖锐,直指江东权力格局的内核。
见周瑜沉默,诸葛诞继续道:“薛家是开始,但绝不会是结束。顾、陆、朱、张,他们此刻或许在看薛家的笑话,或许在暗中串联。”
“一旦他们察觉到吴侯的真实意图,下一步,他们的反扑很快就会到来!”
他盯着周瑜的眼睛:“你们需要决定,是趁势而为,还是偃旗息鼓。”
“若选后者,那今日盐价八千钱一石,便是结局,我安心在此养性”,待到吴国太寿诞一过,拿钱走人。至于日后江东是谁家天下,与我何干?”
虽然周瑜知道诸葛诞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放弃,但他还是下意识追问。
“若瑜选前者呢?”
诸葛诞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那是一种棋手看到对手落入算计时的表情。
“若选前者,那八千钱一石的盐,便是你我合作的定金。”
“我要做的,就不只是帮你们吸引世家的火力那么简单了。我会让他们自己乱起来,自己把刀子递到你和吴侯手上。”
周瑜深吸一口气:“计将安出?”
“很简单两个字,”诸葛诞伸出两根手指,“盐利。”
“盐利?”周瑜微怔,随即恍然,“你是说————”
“不错。吴侯将享有我独家售卖权,我们不会对江东任何世家出售任何精盐”
。
诸葛诞语出惊人,“但我也有条件。”
“第一步,就是以此为由,清查江东所有私盐产销,尤其是————各大世家名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盐田和渠道。”
周瑜眼中精光暴涨!
好狠的一招!也好绝的一招!
盐利巨大,世家大族岂会不沾染?
其中必有诸多不法隐漏。
以往孙权投鼠忌器,难以深究。
如今有了这品质绝佳的精盐和提炼之法,官盐足以碾压私盐,便有了清查的底气和名目!
这已不仅仅是打压,这是要直接刨断世家的一大命脉!
“此法————太过酷烈!”
周瑜下意识道,“若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所以需要我这把“刀”在前面顶着。”
诸葛诞接口,“是我献上的精盐。所有的怨恨,第一波冲击,自然会朝我来。”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笑容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疯狂,“一个外来者,一个刚刚殴打了薛综的狂徒,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吧?”
“届时,大都督和吴侯,或可居中调停,或可雷霆镇压,主动权,不就回到你们手上了吗?”
周瑜彻底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