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既白第一次知道,原来离开人间以后,人间看起来这么小。
小到所有争吵、债务、病房、外卖单、停电夜,都被压进一团安静的蓝光里。
许望舒把固定带解开,漂到舷窗前,盯着地球看了十几秒。
“后悔吗?”林既白问。
“后悔没带咖啡。”
“我以为科学家这种时候会感慨人类文明。”
“人类文明现在在我胃里翻滚。”
她脸色确实不太好。
陆沉弓坐在另一侧,闭眼,手指搭在弓身上。九枚光点有节奏地明灭,像九颗被压缩的太阳。
飞船广播忽然变成电流音。
“月背导航链路接入。”
“地月天梯核心共振参数稳定。”
“南天门预校验……百分之三。”
林既白抬头:“谁允许它校验的?”
没有人回答。
下一秒,舱内所有屏幕同时黑掉。
一行白字浮现。
【人间单位,请提交命运登记编号。】
陆沉弓睁开眼:“来了。”
许望舒迅速连接数据箱:“不是天衡系统,是月背主动接入。”
林既白手腕发烫。
继任证自动投影出一串破碎编号。
【不周山计划·修补员07继任。】
【状态:未登记。】
【建议:归档。】
飞船猛地一震。
警报炸响。
“姿态偏移!未知引力源锁定!”
舷窗外,月球边缘缓缓升起。
先是灰白色弧线。
随后,飞船绕过正面,进入人类肉眼最少凝视的背面。
所有人都安静了。
月球背面没有海,没有传说里的银辉。
只有无数陨石坑,像被万古炮火犁过的荒原。
而荒原中央,横着一条黑色山脉。
不。
那不是山。
那是一根断掉的柱。
一根大到超出人类尺度的巨柱斜插在月壳里,断面像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撞碎,碎片绵延数千公里。
柱体表面不是岩石纹理。
是文字。
密密麻麻的神名、人名、城名、编号、死亡日期、出生日期、未完成的命运轨迹。
林既白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望川。
然后是第二个。
林小满。
第三个。
林既白。
他的名字没有刻完,最后一笔像被谁硬生生刮掉。
天柱回声轰然爆发。
林既白眼前一黑。
他看见远古时的月背不是荒原,而是一座悬在黑暗中的巨大外环城。
天庭。
无数光轨从地球升起,连向这座城。
每一道光轨里,都有一个人的命运被提取、称重、归类。
顺从者入册。
异常者归档。
不可控者清除。
然后,他看见一个赤膊巨人站在天柱根部,浑身是血,肩上扛着整个人间的哭声。
共工。
共工抬头,看向月背高处的门。
“人间不是你们的田。”
下一秒,他撞向天柱。
画面炸碎。
林既白回到舱内,鼻血飘成一串红珠。
许望舒抓住他:“林既白!”
她喊出他名字的瞬间,屏幕闪烁。
【未登记变量被命名。】
【命名者:嫦娥候选。】
【连带标记。】
许望舒脸色一变:“我被标记了。”
陆沉弓冷声:“所以我说,共工变量会害死所有人。”
飞船再次震动。
月背断柱表面,一片巨大的阴影缓缓抬起。
那不是山影。
是一群跪伏在柱体上的人形轮廓。
它们没有脸,只有额头上一枚枚发光编号。
许望舒声音发紧:“直播事故里那些跪影。”
陆沉弓拉开无弦弓。
九枚光点同时亮起。
“它们在扫描我们。”
飞船外壳传来细密敲击声。
像无数指甲从真空里扣门。
屏幕上出现新提示。
【南天门预校验对象不足。】
【检测到密钥容器:林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