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不周山模型的腹腔里传出来时,林既白正半跪在航天城展馆三楼,嘴里咬着电笔,手指伸进模型底座,拧一颗快滑丝的铜螺丝。
他整个人僵住。
展馆已经闭馆,灯只开了维修模式,冷白光照在那座三米高的“不周山”科普模型上。模型按神话传说做成断裂山体,山腰插着云纹灯带,山巅悬着半轮月球投影,给游客讲“古人想象中的天柱”。
可刚才那句话,不是导览音。
也不是系统提示。
那是他父亲林望川的声音。
十年前失踪,官方档案里只剩一行“深空通信事故遇难”的父亲。
林既白的电笔啪嗒掉在地上。
模型内部又响了一声。
“既白,如果你听见这段回声,说明他们已经碰到月背了。”
林既白猛地抬头,撞得后脑勺发麻。他顾不上疼,反手拔掉模型电源。
灯带熄灭。
月球投影消失。
但声音没有停。
“记住,不周山不能修完整。”
一股寒意顺着林既白脊梁爬上来。
模型断口处,那些塑料云纹里,竟然渗出细碎银光,像月霜,又像无数针尖在黑暗里睁眼。
林既白第一反应不是跑。
他把手机支在地上,打开录像,另一只手从工具包里抽出万用表,夹住模型主板信号线。
数值乱跳。
不是交流电。
不是展馆内网。
频率低得离谱,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穿过岩层、真空、沉默和十年死讯,硬生生钻进这座便宜的科普模型。
“爸?”林既白嗓子发干,“你在哪?”
模型沉默一秒。
随即,底座里的扬声器爆出刺耳杂音。
杂音里夹着许多重叠的人声。
“校验中……”
“月背链路接入……”
“不周山残骸响应……”
最后,父亲的声音被撕开一样挤出来。
“别让小满看月亮!”
林既白脸色瞬间变了。
妹妹林小满。
月光睡眠症。
她一到满月就昏睡,医院查不出病因,只说是罕见神经节律紊乱。林既白白天在展馆外包维护,晚上跑外卖,欠了一屁股债,就是为了给她续治疗。
今晚正是满月。
他抓起手机,录像都没关,冲出维修区。
刚跑到楼梯口,整座展馆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
更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遥远的黑暗里翻了个身,余波顺着信号线撞进人间。
一楼大厅的巨幕自行亮起。
本该播放航天宣传片的屏幕,变成了月球背面实时画面。
灰白荒原。
黑色陨坑。
然后,镜头一抖。
一截巨大到无法用山体形容的东西,从月尘里露出边缘。
它横贯视野,像折断的柱,又像死去的巨龙脊骨。表面布满规则纹路,远比人类任何建筑都古老,也远比自然地貌更锋利。
屏幕下方红字狂闪:
【月背探测器“望舒三号”信号异常】
【非授权画面】
【正在切断】
林既白的心脏像被攥住。
他看见那截“山体”断口处,闪过一行极细的光。
像字。
下一秒,手机响了。
是医院护士。
“小林!你妹妹突然昏迷,脑电波全部乱了!她一直在说话,你快来!”
“她说什么?”
护士声音发抖。
“她说……”
电话那头传来少女梦呓般的低声。
“不周山醒了。”
林既白冲出展馆。
航天城的夜空很亮。
满月悬在城市尽头,白得像一只冷眼。
他骑上电动车,油门拧到底。夜风刮得脸疼,他却只听见父亲那句警告在脑子里反复炸响。
别让他们登月。
别让小满看月亮。
十年前父亲失踪,所有人都劝他接受现实。
可今晚,现实自己裂开了一道缝。
缝后面,有月背,有断山,有父亲的声音。
还有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
林既白赶到医院时,走廊所有灯都在闪。
病房门口围了医生护士,小满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皮下眼珠急速转动。窗帘明明拉着,地上却铺了一层月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