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是做慣了的。
劉金年跪在大殿中央,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石地面。
與數年前相比,他身量又壯實了幾分,濃眉大眼的面容上多了幾分風霜之色,眉宇間那股子天生的銳氣卻已消磨了大半。
“向師,弟子想重歸湖靈居修行,懇請向師準允!”
說實話,何勝有些詫異。
劉金年當初築基前已然歸家,至如今已離開湖靈居五六年光景,在外面也算站穩了腳跟。
怎麼好好地又要回來?
莫非是在外頭待得不順遂?
眼見何勝一臉不解,贏素心傳音解釋道:
“還不是前線一敗再敗惹出來的事兒。
原本八景門那邊想封鎖訊息,可這種事又怎麼瞞得住?
如今,當年萬辰山大敗,以及元霞仙城只剩天霞坊一地堅守的訊息瘋傳齊州上下,
各家各宗都人心惶惶,連咱們天月湖畔這幾家也不例外,大家都怕那群魔修殺進齊州。”
她頓了頓,雙水藍色的眸子在劉金年身上掃了一眼,繼續傳音道:
“劉金年本是你的童兒,他當年歸家築基無可厚非。
可如今局勢下,加之他這幾年連番在如龍手上敗了好幾次,自然是想著回來。
一方面應是想讓你指點他一二神通修煉之法,至不濟也能多學一兩門超拔之術;
其次,你如今煉器宗師的名頭越來越盛,百藝門中煉器造詣比你更高的煉器師也沒幾個。
此子應是想著近水樓臺先得月,等到真要被徵發去前線時,求你這半師,賜他一兩件護身法寶。”
原來如此。
這些道理,何勝自然能懂。
只是這幾年忙著煉器和參悟五念通感符,加之刻意迴避前線的訊息,一時間,有些脫節。
前線打成什麼樣,魔修打到哪兒了,八景門又換了誰來主持大局...
這些事他雖偶爾聽贏素心提過幾嘴,卻從未主動去打探過。
贏素心與他相處日久,對他這副刻意迴避的模樣看得分明。
心頭不由微微泛酸,只覺何勝此舉是不想聽到甄月芮的噩耗。
實則,何勝想回避的可不單單是一個甄月芮。
元霞仙城那地方,可是有著太多的舊人,聽聞多了,不過徒勞傷神。
不過何勝終歸是念舊情的。
劉金年當年在湖靈居當童兒時,雖說資質不算頂尖,卻也勤勤懇懇,將那些劍葉草打理得極好。
何勝沉吟了片刻,方才開口,聲音平緩如常:
“既如此,你便還是如以往那般住在老地方,好生照料周圍的劍葉草。
若修行上有疑難之處,或有想請教的地方,可在每一旬的最後一日早間辰時來後殿,我會抽出半日時間指點你。”
劉金年聞言大喜,那張黝黑的臉上綻開一抹壓都壓不住的笑意。
他忙不迭地磕頭致謝,額頭磕在青石地面上咚咚作響。
“多謝向師!
弟子定當盡心竭力,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看著他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樣,何勝抬手虛扶,將他託了起來,又叮囑了幾句關於劍葉草的事宜。
他湖靈居周圍的劍葉草,已然長了二十餘年,這期間大多時候,又得了劉金年的悉數照料,年份最久的都已超過四輪生長週期。
不過這劍葉草本也是長得越久品相越好,何勝倒是準備將這些劍葉草留作日後鞣製上乘符紙,製作五念通感符所用,自然要額外交代兩句。
可還沒等他說完,一道人影飄然進了湖靈居。
何勝抬眼望去,來人一身月白劍袍,外罩一層冰綃輕紗,烏髮高挽成凌雲髻,斜插著一根碧玉步搖。
一張清冷秀美的臉龐上,此刻滿是哀色,眉眼間彷彿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
這來人卻是林月淨。
何勝見此心中一咯噔。
林月淨這些年坐穩了水月一脈頭號金丹種子的位子,愈發沉穩從容,甚少流露這般神情。
今日這般模樣,莫非...
不等他主動詢問,林月淨便步入殿內,步履微有些踉蹌,失魂落魄地站在大殿中央。
她抬起那雙通紅的眸子望著何勝,嘴唇翕動了數次,才終於發出聲音來,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
“向兄,月華...歿了。”
何勝聞言一愣。
李月華!
何勝腦海中浮現出李月華嬌俏可愛的模樣,依稀還記得此女當初在四門會武上,還與他開玩笑來著。
他與此女交集不算多,至少不比林月淨和甄月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