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沖武功雖已躋身一流,可連日苦戰,內力未復,右肩的刀傷也只是草草包紮,嶽靈珊、陸大有、施戴子、英白羅四人雖也算華山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可……嘿嘿。
“窮寇莫追,先回嵩山吧。”
令狐沖知道自己這位沈兄做事向來有分寸,也不多問,拍馬跟了上去。陸大有在後頭嘟囔了一句“還沒殺夠呢”,被嶽靈珊橫了一眼,訕訕閉了嘴。
施戴子與英白羅倒是鬆了口氣,這些日子跟著沈安殺進殺出,雖說痛快,卻也實在是累得夠嗆,能活著回嵩山,誰不樂意?
一行人沿官道南行,秋日的曠野在兩側徐徐展開。
收割後的麥田裡堆著一垛垛金黃的麥秸,偶爾有農人趕著牛車慢悠悠地穿過田埂,見了這一行提刀佩劍的江湖人,便遠遠地避到道旁,低著頭不敢多看。
陸大有忽地指著遠處一片紅豔豔的柿林,就去摘幾個來解渴,被沈安一把拽住了後領:“那是人家的柿子,又不是魔教的。”
陸大有悻悻地坐回馬上,嘀咕道:“我就說說。”
令狐沖笑著解釋道:“沈兄啊,這你就不懂了。這柿子啊,跟江湖門規不一樣,不講‘你的我的’。”
他懶洋洋地靠在馬背上,指著那片柿林接著說:“你看這滿樹紅果,少說結了四五百個,風一吹掉一地,最後都便宜了雀兒和螞蟻。莊戶人家種這個,真等熟透了落下來摔成爛泥,主人家看著才叫心疼呢。”
“咱們騎馬趕路渴了,摘三五個解解渴,不算偷,叫‘趕口福’。”他眨眨眼,“只要不折樹枝、不糟蹋樹,就算撞見主人,你誇一句‘老伯您家柿子真甜’,他保管咧嘴笑,說不定還要塞幾個熟的給你帶走。”
他說著縱身一躍,從枝頭摘了兩個紅透的柿子,拋一個給沈安:“沈兄,你要過意不去,就留幾文錢壓樹底下。”
“受教了。”沈安也笑了笑,是自己不接地氣了,當下也不扭捏,剝皮吃了起來。
令狐沖只是哈哈大笑。
不日便到了洛陽城下。
洛陽依舊是那副人煙阜盛、車馬駢闐的模樣。
數月前魔教圍困天嵩堂的痕跡早已被時光沖刷得一乾二淨,城牆根下只有幾處被火把燻黑的磚縫,還殘留著些許那夜的驚險。
城門吏遠遠望見沈安肩頭那柄黑沉沉的玄鐵重劍,連盤問都省了,直接揮手放行。
嶽靈珊奇道:“沈師兄,這洛陽城是你家開的?”
沈安頭也沒回:“不是。只是上回走的時候,他們大概還記得。”
嶽靈珊想了想上回沈安怎麼走的,當即不再問了。
沈安領著眾人穿過長街,直奔天嵩堂。
華山五人這幾日風餐露宿,此刻終於能在軟塌之上舒舒服服地歇上一晚。
陸大有往床上一倒便鼾聲如雷,令狐沖抱著在城裡買的酒,倚在窗邊自斟自飲,眉間連日來的鬱結總算散了幾分。嶽靈珊則特意找了一間有鏡臺的廂房,她對著那面銅鏡照了半晌,發現自己確實瘦了不少,又黑了,不由得嘆了口氣。
施戴子與英白羅倒是閒不住,在洛陽城裡逛了起來,他們聽說了天嵩堂如今在洛陽已是無人敢惹,連城裡的地痞混混都繞著走,不由得對視一眼,心下對嵩山的聲勢又多了幾分敬畏。
沈安將他們安置妥當後,獨自出了天嵩堂往東去了。
白馬寺中晚鐘正悠悠敲響,沉渾的鐘聲穿過鬆林。
他輕車熟路地拐進那條僻靜的小徑,推開那間禪院的木門。
院中那株老槐依舊虯枝盤曲,槐下一方青石桌,幾隻石凳,落葉鋪了薄薄一層,與上回離去時並無二致。
他在石凳上坐下,將重劍擱在桌旁,也不點燈,只是靜坐等待。
特意決定在洛陽休息,沈安就是想和任盈盈談談。
他覺得自己大致猜到了任盈盈想做什麼,讓自己救任我行嘛,這倒沒什麼,倒也不是不能救,等他什麼時候決定和東方不敗對上之後,也一定會把這位從西湖底下撈上來幫一把手的。
但他不喜歡被人矇在鼓裡。
他承任盈盈的情,但他也想把話挑明。
若是朋友,便坦障啻蝗羰墙灰祝忝鞔a標價。
遮遮掩掩地繞彎子,不是他喜歡的相處之道。
夜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
寺中僧人的晚課聲隱隱從殿宇那邊飄來,木魚聲、誦經聲混在一處,在晚風中時遠時近。
鳥宿池邊樹時,終於有人推了月下門
一個身著淡綠綢衫的身影跨過門檻,步履輕緩,她仍是戴著那頂竹笠,笠沿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極秀美的下頜。
沈安沒有起身,只是將目光從老槐的枝丫上收了回來,落在她面上。
兩人隔著石桌,他先開了口:“藍教主去尋過你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