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走到后窗,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确认窗外无人后,他轻轻推开后窗,冰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先将方凳小心翼翼递出窗外,然后又费力地将圈椅也搬了出去。他深吸一口气,翻身爬出窗台,落在地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又将圈椅摆稳在后墙的墙根,再将方凳小心翼翼地架在圈椅的座面上。简陋的「阶梯」搭成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囚禁了他九个月的房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决绝取代。
他踩上圈椅,再攀上方凳。方凳有些摇晃,他死死抓住冰冷的墙壁,粗糙的砖石磨痛了他的掌心。他伸长手臂,终于够到了墙头,墙头布满了碎瓦和湿滑的苔藓。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双臂猛地上撑,脚尖在墙面上乱蹬,泥土簌簌落下。终于,他的胸膛压上了墙头,冰凉的瓦片硌得生疼。
他再一咬牙,猛地一翻!
「噗通」一声闷响,他摔在墙外夹道的坚硬地面上,闷哼一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当他挣扎著爬起,抬头望见头顶那轮毫无阻碍的明月,感受到夜风自由地吹拂在脸上时,一股混合著剧痛的狂喜,瞬间攫住了他。
他逃出来了!
他真的从那座活棺材里爬出来了!
月光幽幽,照著这个形容狼狈、衣衫不整的昔日皇子,和他身后那道象征著囚禁与耻辱的沉默高墙。
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更顾不上拍打灰尘,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按照心中早已盘算过无数遍的计划,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著皇城东侧的忠廉王府逃窜而去。脚步跟跄,却带著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皇城东侧,靠近东华门一带,是宗室王公府邸聚集之地。朱门高墙,鳞次栉比,彰显著天家贵胄的无上尊荣。其中最显赫、占地最广、门楼最巍峨的两座,莫过于「忠怡王府」与昔日的「忠廉王府」。前者是忠怡亲王袁祥的府邸,后者,是原忠廉亲王袁的府邸。
说来讽刺,袁时之所以身陷囹圄,落得如今这般田地,追根溯源,正是受了袁这位八叔的牵连。然而,九个月的孤苦圈禁,非但未能让他对八叔生出怨恨,反因著与世隔绝的绝望,将他内心深处对八叔的依赖与敬重,扭曲、发酵得更为偏执。
在他被圈禁前的认知里,八叔袁党羽遍布朝野,权势熏天,连父皇都要忌惮三分;
八叔待他这个侄儿,也格外亲厚,是他夺嫡路上的坚实倚仗。
这种根深蒂固的印象,加之九个月信息断绝造成的认知停滞,让他竟天真地以为,自己作为八叔看重的侄儿,一旦从禁所脱困,投奔八叔,必能得到有力的庇护。忠廉王府距离他圈禁的宅院相对较近,这也是他做此选择的现实考量。
可怜他全然不知,就在他被圈禁后不久,雷霆天威便已降临。八叔袁早已被革去王爵,被圈禁于宗人府特设的高墙禁所之中。
曾经门庭若市、煊赫无比的忠廉王府,如今虽未查抄,却早已冷清,府中只余一些袁祺的妻妾、仆役惶惶度日。府邸内外,被泰顺帝派出的太监、官兵日夜严密监视,既是看守,亦是守株待兔,防范任何与袁有关的势力前来联络或生事。
曾经的忠廉王府,如今像是一张蛛网,静待著任何不自量力的飞虫!
月光清冷,将皇城的街道胡同照得一片惨白。袁时如同一只惊惶的夜枭,在皇城内仓皇逃窜。他只拣那些阴影浓重的墙根、巷弄,身形佝偻,脚步慌乱,时不时惊惶四顾,唯恐身后追兵骤至,哪里还有一丝曾经作为皇子亲公的从容气度?只剩下了亡命之徒般的狼狈与恐惧。
终于,他跌跌撞撞,逃出了令人窒息的皇城范围,进入皇城东侧的街市。
虽已是深夜,商铺紧闭,各色旗幌在夜风中无力地耷拉著,但眼前熟悉的市井格局,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空气中残留的烟火味儿————这一切,对于被隔绝人世九个月之久的袁时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暗室见天光。
他停下脚步,贪婪地呼吸著这自由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竟有些发热。
回来了!他仿佛重新触摸到了人间活生生的脉动,重新看到了熙熙攘攘属于凡俗的繁华景象!这份激动,甚至暂时压过了逃命的惶急,让他生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幻喜悦。
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是逃犯,几乎要以为这寂静的长街,是为他重获新生而铺设的红毯。
他很快回过神来,忠廉王府已很近了,他继续逃窜。
终于,他望见了忠廉王府。
巍峨的府邸轮廓,在月光下如同巨兽蛰伏。
袁时强压下心头的激荡,借著建筑物的阴影,向眼前熟悉的府邸挪去。心中既有对获救的期盼,也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府门前,似乎过于安静了?
往日夜深,府门前也会有灯笼,有值守的亲兵,此刻却只悬著一盏气死风灯,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