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不大,陈设简朴,收拾得一尘不染。
墙上悬著一幅淡墨观音像,案头供著一炉线香,此刻正袅袅升起一缕极细的青烟,空气中弥漫开檀香沉静宁神的独特气息。
临窗一张榆木矮几,几上一套笔墨纸砚。砚是旧端溪石,墨是松烟墨,纸是素白的玉版宣,笔是紫狼毫小楷,皆是清雅之物,显见主人虽身在空门,于这些文房雅事上,依旧不肯苟且。
妙玉在矮几旁的蒲团上坐下。
窗外雪光透过窗棂,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明净柔和。
她想著方才欣赏的雪中腊梅,一股诗兴萌动起来。
「如此好雪,如此寒梅,合该有诗。」
她心中暗忖,于是伸手研墨。
素手执墨,在端砚上缓缓画著圈,清水渐渐变得浓黑,墨香清冽。
待墨汁浓淡合宜,她铺开一张玉版宣,提起那支紫狼毫,蘸饱了墨,凝神思索。
然而,「雪」与「梅」的意象在脑海中盘旋,却总是不由自主地,与另一个身影交织在一起。
那挺拔的身姿,威武的风采,关切的眼神,帮助的恩义————
袁易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仿佛比适才所见的雪与梅更加清晰,更加顽固地占据著她的心扉。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能落下。
挣扎了片刻,她终究是放弃了抵抗,任由思念牵引著笔锋。
不再是纯粹的咏物,而是情动于中,发乎为诗。
只见她腕底轻运,一行行清秀不失风骨的小楷流淌而出:「璇花掩玉尘,金粟破寒淳。
素影临窗瘦,幽香入梦频。
冰心原自守,暖意竟谁亲?
欲寄陇头信,天涯有故人。」
这五言八句,对仗工稳,气韵流畅。
前两联写景,「璇花」(雪)与「金粟」(腊梅)相对,点出雪中寒梅的清丽;「素影临窗瘦」状其形,「幽香入梦频」传其神,已将腊梅写得活脱。
从第三联起,笔锋一转,「冰心原自守」,既是赞腊梅之孤洁,又何尝不是自况?
而「暖意竟谁亲」一句,幽微的带著期盼的诘问,将心底对温暖与亲近的渴望,含蓄又真切地吐露出来。
尾联「欲寄陇头信,天涯有故人」,化用古人「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的典故,将「寄梅」的指向模糊为「寄信」,将「故人」笼统地称作「天涯」之客,看似含蓄,实则那份欲说还休、无处寄达的思念,已力透纸背。
这诗,明写雪中腊梅的「冰心」、「素影」、「幽香」,暗写的,却是挥之不去的」
暖意」之思与「天涯」之念。
诗才之佳,情思之婉,堪称上品。
倒也不奇怪。
原著中,妙玉的诗才在诸位金钗里可是数一数二的。林黛玉、史湘云皆是诗才过人的金钗,二人于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妙玉为二人续诗,则仿佛是《天龙八部》里的高手扫地僧,林黛玉、史湘云赞赏为「诗仙」。
写罢,妙玉掷笔于砚,轻轻吁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块垒稍倾。
然而,看著墨迹未干的诗稿,字字句句,皆如镜鉴,照见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心事。
她对袁易的思念,非但未能借诗消解,反倒因这文字的定格,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汹涌起来。
她怔怔地望著诗稿,脑海中又浮现出袁易与她相遇相亲的一幕幕情景,汇聚成一股难以抗拒的暖流,冲击著她自以为坚固的冰心。
这般怔怔地思念了不知多久,许是心绪起伏耗费了心神,许是午后雪天的静谧本就易引人困倦,她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起初还强撑著,手肘支在矮几上,以手托腮,目光迷离。
不多时,睫毛就如倦蝶收翅,缓缓垂下,呼吸也渐渐均匀绵长。
她竟就这样,伏在写满心事的诗稿旁,不知不觉地睡著了。
房内檀香袅袅,一派安宁。
她微微蹙起的眉尖,仿佛在梦中,也未曾全然放下情丝。
不知过了几时,门外传来极轻的「笃笃」两声叩门声。
是慧玄师太来了。
慧玄师太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又唤了一声「妙玉」,里面依旧寂静无声,心下有些奇怪,轻轻推开并未闩死的房门,走了进去。一眼便见妙玉伏在矮几上,云鬟微乱,睡颜恬静,只是眉头微蹙,似有轻愁。
慧玄师太先是心疼,这般睡法,仔细著了凉。
正欲上前唤醒,目光却落在了几上那张摊开的诗稿上。
墨迹已干,字字清晰。
慧玄师太与妙玉师徒多年,深知这徒儿心高气傲,于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