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静静听著,待她说完,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四爷————郡公爷待你如何?」
邢岫烟由衷地道:「四爷待我极好。他虽身份尊贵,却从不对我拿大,待我宽和。连夫人也待我极好的,视我如同姊妹一般照拂。而且,四爷文武双全,才略惊人,是我平生所见最————」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语气中的仰慕之情过于鲜明,脸上微微一红,忙止住了。
妙玉听她提到袁易的夫人,不知怎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滋味。
这感觉陌生而突兀,让她自己都有些愕然。
然而,想要探究的冲动,却压过了这份不适。
她忍不住又问道:「他那位夫人————是怎样的人?是何出身?相貌如何?性子又如何?」
邢岫烟心中不由诧异起来,她深知妙玉素日是何等目下无尘、不问俗事,今日却对袁易之事如此关切,甚至连元春的出身样貌性情都要打听,实在有些古怪。
邢岫烟面上未显露,只依著妙玉所问,答道:「夫人乃是荣国府嫡出的大姑娘,尊贵非常。早年间,还曾入宫做过几年女史,服侍的正是当今皇太后,因此更得宫中看重。」
她顿了顿,回想起元春的形容:「夫人的相貌,自然是极好的,雍容端庄,气度华贵。至于性子,更是没得说,既贤良,又聪慧有才德。文才好,尤其弹得一手好琴,我曾有幸听过,真是仙音一般。府中上下事务,她也打理得井井有条,持家有道,很是令人敬服。」
妙玉听她这般描述,脑海中仿佛勾勒出一个出身高贵、才貌双全、贤德兼备的完美主母形象。
她低头沉默起来,沉默之中,似乎蕴藏著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忽然,她又忍不住好奇,抬头问道:「他————又有几房妾室?」
邢岫烟越发觉得古怪,甚至不禁瞪大了眼睛——————
妙玉引著邢烟往后院禅房叙话,前院净室之中,袁易倒也并未闲著,他并未虚言,当真向法莲、慧玄两位师太请教起佛法禅理来。
他先是问了法莲师太,这牟尼院日常功课、所奉经典,又谈及《金刚经》
中「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奥义,请教如何理解这「无所住」的境地。
法莲师太见这位尊贵的郡公爷竟真有心问法,不敢怠慢,合十答道:「阿弥陀佛。此无所住」者,并非顽空死寂,乃是心不滞碍于诸相。
眼见色,耳闻声,鼻嗅香,舌尝味,身觉触,意了法,然心体湛然,不随境转,不因相迷。犹如明镜照物,物来则现,物去则空,镜体本身,何尝有丝毫沾染挂碍?」
袁易听了,微微颔首,又道:「师太所言极是。然则凡夫俗子,六根难净,五蕴炽盛,如何能达此镜体不染」之境?譬如有人,见财起意,见色动心,嗔怒一起,焚心蚀骨,难以自拔。此等烦恼,又如何破?」
此番问得更深,直指修行关隘。
——
慧玄师太在旁听了,接口道:「郡公爷此问,触及根本。烦恼炽盛,皆因我执」坚固。认此色身为我,认此念头为我,认此贪嗔痴慢疑为我,故被其牵绊,不得自在。
破之之道,首在观照」。时时返观内照,知此身如幻,此心如猿,此念如云,生灭无常,本非实有。所谓观自在菩萨」,便是能观此五蕴皆空」之本来面目。
初时观照之力微弱,如风中烛火,然持之以恒,妄念渐息,慧光自显。待到我执」消融,方能渐近无所住」之地。」
袁易沉思了一会儿,继续道:「我执」确是要害。然这观照」二字,说来容易,行来却难。俗务缠身,名利扰心,片刻清静尚且难得,又如何能时时返观?」
慧玄师太叹道:「阿弥陀佛,郡公爷所言,正是世间人之通病。故而古德有云,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并非一定要离群索居、青灯古佛,方是修行。于日用寻常间,待人接物时,起心动念处,若能存一份觉察,知此刻是贪是嗔是痴,便是观照」之始。行住坐卧,穿衣吃饭,无不是道场。只是凡夫心粗,难体此细微处罢了。」
三人这般你问我答,论及「空有不二」、「因果不虚」、「顿渐之别」等义,竟不知不觉论了足有两刻钟的光景。
袁易虽未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但其提问往往切中肯綮,见解也时有独到之处,显是平日于此道并非全然陌生,曾有过一番思索。
法莲师太不由赞道:「阿弥陀佛。不想郡公爷日理万机,于红尘富贵之中,竟能对佛法有此等见识体悟,实是慧根深种,宿有善缘。」
这番话,虽有几分奉承的意思在,倒也含著几分真心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