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见他如此,知他心下不快,又心疼起来,忙揽过他,说些别的闲话岔开,命人拿他爱吃的点心果子来。
只是贾宝玉此刻,任是龙肝凤髓摆在眼前,也觉索然无味了。
悲伤与无奈,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堵在贾宝玉心口。
他无精打采地回到自己房中,也不理睬丫鬟们的问候,迳自将斗篷胡乱一脱,随手扔在椅子上,又一头歪倒在暖炕上,面朝里,只拿个背影对著人。
麝月正坐在炕沿边做针线,见他这般模样回来,气色恹恹,与平日从学里回来那副急于说笑的形容大不相同,心下诧异。
她收拾了贾宝玉的斗篷,又倒了盏温温的茶,轻轻放在炕几上,柔声问道:「二爷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学里受了先生的训?还是路上吹了风,身上不自在?」
贾宝玉只把身子又往里缩了缩,闷闷地「哼」了一声,并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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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见状,知他心情不佳,也不多问,将茶盏又往他身边推了推,重又拿起针线,却不时抬眼留意著他的动静。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只听帘栊响动,另一个丫鬟秋纹走了进来。她先向炕上瞥了一眼,见贾宝玉歪著,对月道:「你猜我方才从三姑娘那里得了什么消息?」
月未及答话,秋纹已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并未放低,显然是故意要说给贾宝玉听的:「隔壁大姑娘明日要摆酒,请咱们老太太、太太、奶奶并姑娘们过去园子里赏梅,连梨香院的姨太太都请了!
三姑娘听了高兴,正在房里翻箱倒柜地挑拣明日要穿的衣裳、要戴的首饰呢,说是雪景配腊梅,得穿件鲜亮颜色的才衬景!」
她说著,眼睛瞟向炕上的贾宝玉,见贾宝玉仍是一动不动,又走近两步,带著几分讨好与向往,笑道:「二爷,你听见了没?这般热闹好玩的事儿,你何不明日也跟著老太太、太太一同过去?也把我与麝月姐姐带上,让咱们也沾沾光,去郡公府里开开眼界,赏玩赏玩会芳园,岂不是好?」
她本是想凑趣,引贾宝玉说话,或许还能得个随行的机会。
岂料这话正正戳中了贾宝玉的痛处。
贾宝玉本就因去不得而满心悲伤无奈,此刻听秋纹这般不知轻重地提起,还想著「沾光」、「赏玩」,仿佛那地方是什么人人可去的游乐场,自己方才的央求被拒,倒显得格外可笑与憋屈。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他猛地从炕上直起身来,转脸对著秋纹,指著怒道:「你要去你自去!扯上我作甚?那里是什么好去处,值得你这般惦记?你既这般想去,明日去了就再也别回来了!横竖袭人已经在那里了,你也跟著过去,一并伺候那位尊贵的郡公爷好了!岂不更遂了你的心,长了你的世面?」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夹枪带棒,将不能去的气恼、对袁易的妒意,以及对身边人向往那边的敏感,一股脑儿发泄在了秋纹身上。
秋纹没料到一句寻常话会引来这般劈头盖脸的责骂,尤其听到「伺候郡公爷」、「别回来」这些字眼,又委屈又惊惶,一时怔在当地,只拿一双受惊的眼睛,无措地看向旁边的月。
麝月放下针线起身,先对秋纹使了个眼色,示意别吭声,自己走到贾宝玉跟前,劝道:「二爷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发这么大脾气。秋纹不过白说一句顽话,哪里就值得这样了?快消消气,仔细气坏了身子。」
她又探究地看著贾宝玉:「二爷今日从学里回来,神色就不对。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说与我们听听,纵不能分忧,听著也好。」
贾宝玉倒语塞了。那想去看美人却被规矩所阻的缘由,如何说得出口?说出来岂不更显得自己荒唐?
他心中烦乱更甚,又见秋纹在一旁委委屈屈的模样,觉得这屋里逼仄气闷,挥手道:「出去!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月见他神色决绝,知他脾气上来了,叹了口气,拉起还在发愣的秋纹,低声道:「我们先出去吧,让二爷歇歇。」
二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贾宝玉重新颓然歪倒在炕上,觉得悲伤与无奈非但未曾消散,反而因方才那一通无名火,变得更加沉重清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几乎喘不过气。
他怔怔地望著屋顶承尘上的花纹,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坐起,趿拉著鞋走到书橱前,在一叠杂乱的纸张中翻找起来。不多时,翻出了前番自己写下的那四句偈语:「锦绣丛中争艳色,朱门镜里觅空花。
灵河自有通幽处,不向金笼借岁华。」
他将纸摊在案上,低声念诵起来。
一遍,两遍,三遍————
他试图从这自己写下的、曾让他觉得「无挂碍」的字句中,重新寻得那份超脱与慰藉,寻得对「朱门金笼」的不屑与对「灵河通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