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即,香菱、秦可卿、瑞珠三人,出了院门,踏著积雪小径,匆匆往会芳园逗蜂轩行去。
寒风扑面,秦可卿却觉心头火热。她一面走,一面还不自觉地抬手整理著鬓发与衣领,唯恐有丝毫失仪。
瑞珠跟在身侧,亦是悄悄抚平自己比甲上细微的褶皱,心中暗叹:「可惜四爷传见得急,若是能多些时辰,我也细细匀个脸,抹些胭脂才好。如今这般,四爷瞧著,怕是不够鲜亮————」
天空依旧是一副铅灰的底色,云层低低地压著。
虽已无雪飘落,却透著冬日特有的阴冷。
大雪过后的会芳园,静得仿佛一幅凝固的巨画。
楼台亭阁,飞檐翘角,假山叠石,九曲回廊,乃至一草一木,皆被那厚厚的一层积雪包裹著,倒也显得纯净。
日光稀薄,透过云层,洒在这片琉璃世界,恍若仙境。
园子一隅,天香楼附近,坐落著「逗蜂轩」。
此轩临水,内外遍植奇花异卉,四时花开不绝。只是此刻正值寒冬,又被大雪一盖,那些娇嫩的花木大多只剩枯枝虬干,蜷缩在冰雪之下,显得有几分萧索
——
寂寥。自然,也就没了「蜂狂蝶乱,彩翼翩跹」的热闹景象了。
然而,四季流转,生机不绝。即便在这严寒时节,逗蜂轩外,依然有花凌寒盛放。
那便是腊梅!
时值十一月半,正是腊梅盛开的佳期。
就在逗蜂轩外,活水之畔,种著一片腊梅。
此刻,金黄色的花朵已然缀满枝头,花瓣色泽明黄,质地肥厚,宛如蜜蜡雕成,内里隐隐透著紫褐色的条纹,显得古雅别致。浓郁的香气,带著一股冷冽的甜意,在清寒的空气中幽幽浮动,沁人心脾。
大雪覆盖了枝干,堆积在花朵之上,晶莹的雪粒映衬著蜡质的花瓣,非但没有减其风采,反更衬得那些金黄愈发冰肌玉骨,傲雪凌霜。
袁易独自一人,静立于这片腊梅之前。他依然穿著石青色的郡公官服,外头披著玄狐皮里子的大,身形挺拔,气度沉凝。
他的目光落在一树树金灿灿的腊梅上,心思则有些飘忽。
他想到了两桩与这腊梅相关的事儿。
一则是,在他的前世,「腊梅」在现代植物学上的规范名称应是「蜡梅」,因其花瓣质感如蜡而得名。而在古代,则多写作「腊梅」,因其盛开于寒冬腊月之故。《红楼梦》书中,写的就是「腊梅」,而非「蜡梅」。
另一则,《红楼梦》固然是经典名著,然难免也有些破绽。
其中有一处「破绽」。
书中那脍炙人口的「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一回,描绘大观园寒冬时节「白雪红梅」的景致,画面极富诗意与感染力。然而,在北方实际的冬日,是见不到白雪映衬下盛开的红梅的。
红梅乃是蔷薇科杏属,是真梅,性喜温暖,须待气候回暖的早春时节方能绽放。
而此刻眼前傲雪的,是腊梅,属蜡梅科蜡梅属,性极耐寒,专在寒冬腊月盛开。
古人诗文里虽常将「红梅」与「腊梅」并提,实则二者并非一物。
或许,曹公笔下那「白雪红梅」,是出于艺术渲染的需要,故意将江南冬末春初偶尔可见的「春雪红梅」之景,挪移到了北地寒冬的大观园中,营造出那等冰火交融、凄艳绝伦的意境罢。
袁易正自寻思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袁易收回思绪,转身望去。
只见香菱在前引路,后面跟著秦可卿、瑞珠。三人正伴著腊梅的冷香,朝这边走来。
秦可卿云鬟雾鬓,薄施脂粉,淡扫蛾眉,面如莹玉,眉目如画。身上那件海棠红云锦袄,鲜艳而不失端庄,下系的翡翠撒花洋绉裙,行动间裙裾微漾,外罩的银鼠皮里披风,既保暖又贵气。
在这素雪寒梅的背景里,她款款而来的身影,真如雪中红梅,鲜妍夺目,又带著几分清冷的雅致。
秦可卿走至袁易身前约三步远处,停下脚步,敛衽深深一福,声音轻柔而清晰:「给四爷请安。」
瑞珠跟著在后面行礼。
秦可卿直起身,带著几分歉意:「让四爷久候了,实在是四爷临时传见,我————我不敢怠慢,想著总要收拾齐整些才好来见,临时补妆更衣,手忙脚乱的,竟耽搁了这些时辰,还望四爷恕罪。」
袁易看著她因赶路和羞涩而微红的脸颊,浮现温和的笑意,摆手道:「无妨。雪景正好,腊梅正香,多赏片刻也是雅事。」
他心中却暗想,男人等女人化妆更衣这种事儿,不仅在他的前世很普遍,哪怕是在这个时代,也时常会发生。这不,纵然他是皇子郡公,今日也等了秦可卿化妆更衣。
他侧首对香菱、瑞珠道:「你们且先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