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心中有事,也无心寒暄,见丫鬟退下,房内只剩姐妹二人,她深吸一口气,切入了正题。
她声音放低了些:「姐姐,昨儿在老太太跟前,琴丫头那桩事儿————实是我疏忽了。
原该早些告诉你的,只是这其中情由,有些曲折,我实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心里头盘算了许久,正打算这两日便寻个空儿,私下里先跟姐姐说明了,谁承想昨日老太太忽然问起,倒弄得我措手不及。」
王夫人神色未变,淡淡道:「你多虑了。这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女孩儿家的婚事,父母之命,定下了便是定下了。老太太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喜欢琴丫头罢了。」
薛姨妈知这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话,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推心置腹的恳切:「姐姐,你是我的亲姐姐,我也不瞒你。头里之所以将琴丫头也许给郡公爷,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也是经过再三思量的。」
她观察著王夫人的神色,继续道:「姐姐细想,那时候,咱们王家正遭著大难,风雨飘摇,连我,一个出嫁多年的,都恐受牵连,日夜悬心,生怕祸事临头。偏在那时,郡公爷瞧上了琴丫头。
为了请郡公爷在那紧要关头保我周全,也为了能借郡公爷之力,让薛家重获皇商的差事,保住祖宗留下的这点根基,我与琴丫头的父亲,仔仔细细地商议,衡量了不知多少利害,最后才做了这个决定。将琴丫头许过去为妾室,实在是情势所迫,万般无奈啊!」
说到这里,薛姨妈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她拿起手中的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其实心中确有几分为自己及薛家命运波折的伤感,只是泪意并未汹涌,多半是做给王夫人看的姿态。
她偷眼觑著王夫人的反应,见王夫人脸上那层淡淡的冰霜似乎消融了些,似在思量。
薛姨妈言辞更加恳切:「姐姐,这些内情,关乎郡公爷,也关乎我们薛家的难处,实在不便当众宣扬。一则怕人多口杂,传扬出去,对郡公爷的清誉有碍:二则,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我也不愿再提,徒惹伤心。
今日私下里说与姐姐知道,只求姐姐能体谅我这份不得已的苦心。当时那般境况,实在是没有更好的路可走了。」
说罢,又用帕子掩了掩面,低低叹息一声。
这番话,她说得极有分寸。
她特意隐去了一节。当日原是袁易主动提出了两个条件,一要薛宝琴为妾室,二要薛家两房生意合并,由薛宝钗执掌并占股二成。
她知道,若照实说出,传了出去,对袁易声名有损。袁易若得知是她泄露,多半不悦,迁怒于薛宝钗也未可知。
因此,她将主动方模糊处理,既显得自家无奈,又保全了袁易的体面,更将难题抛给了「时势」,让人无法深究。
王夫人见薛姨妈形容恳切,言辞间又带出昔年王家那场滔天大祸的阴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后怕的凉意。
她自己是亲身经历过那段时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煎熬的,设身处地一想,若将自己摆在妹妹当时那孤立无援、发发可危的境地,既要保全自身,又要竭力维护薛家赖以立身的皇商差事,似乎也难有更好的选择。薛姨妈一口一声「姐姐」,带著依赖与恳求,更勾起了她心底血脉相连的怜惜。
自娘家遭了那场灭门惨祸,她在这世上最至亲的娘家人,便是眼前这个同胞妹妹,这份亲情愈发显得珍贵。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真正和缓下来:「你既有这许多难处,早些告诉我也就罢了。
咱们是嫡亲的姊妹,我岂是那不体谅人情的糊涂人?」
薛姨妈见王夫人神色松动,语气转软,心知这关算是过了一半。
她连忙趁热打铁,脸上堆起殷勤讨好的笑容:「姐姐能体谅,我这心就放下一大半了。再者说,姐姐细想,纵然宝丫头、琴丫头这两个不争气的,都成了郡公爷房里的人,可她们毕竟都只是妾室的身份,在那府里头,对著正头夫人,那还不得是百般敬著、千般小心地伺候著?
况且,她们两个,论起来都是郡公夫人的表妹,这层亲戚情分总比别人近著一层。将来郡公爷身边,莺莺燕燕的难免多起来,郡公夫人统管著内帷,身边若有这两个知根知底、又必是唯她马首是瞻的表妹帮著、衬著,岂不比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强?」
这番话,真真是说到了王夫人的心坎里。
是啊,元春是明媒正娶的郡公夫人,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任凭底下妾室如何,也越不过她去。薛家姐妹同为妾室,又是亲戚,自然比旁人更倚靠、更忠心于元春。将来若有许多新人进门,元春有这两个表妹在身边,互为臂助,倒也能更稳当地坐镇中宫。
王夫人心里的酸涩与不快已是消散大半了,脸上绽放真切的笑容:「多大点子事儿,也值得你这般放在心上?我并未当真恼你。咱们是至亲骨肉,打断了骨头还连著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