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快,倒有大半是冲著袁易去的。
他不喜那些热衷功名、道貌岸然的「禄蠹」,而袁易在他眼中,虽是皇子贵胄,却也正是此类人物,且更添了几分令他畏惧排斥的威严气度。
他心中不由愤懑不平地数落起来:「我那大姐姐元春,何等雍容华贵、品貌双全的人物,嫁了他。宝姐姐那般人物,也跟了他,做了妾室。还有那位景姨娘,真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天仙化人一般,竟也成了他的妾室。
还有那位美得不似凡人的姓秦的姑娘,听说将来也要成他的妾室。便是那香菱,那般温婉可人、眉间一点胭脂记的标致丫头,竟也是他房里的。如今,连这位天下少有的琴姑娘,竟也要落到他身边去了!」
他越想越觉气闷,仿佛天下所有的好女子,都被袁易一人网罗了去。
这些女子,在他心中皆是「无价宝珠」,「山川日月之精秀所钟」,本该在清净女儿国中,保有她们天然的光彩与灵性。
可一旦入了隔壁那座富贵权势的郡公府,做了那袁易的附庸,便如同宝珠蒙尘,灵性渐失,终将变成「死珠」、「鱼眼睛」了。
袁易在他眼中,就是令宝珠失色的最大祸首。
然而,愤懑不平的同时,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如毒蛇般悄然探出头来,那便是对袁易强烈的嫉妒。
嫉妒袁易拥有如许多的美好,嫉妒袁易能拥有那些他贾宝玉只能远观赞叹的「水做的骨肉」,嫉妒袁易那份他全然没有的、足以掌控他人命运的地位与力量。
这份嫉妒灼烧著他的心,让他坐立难安,却又无可奈何。
愤懑不平,并强烈嫉妒,如同生了根的藤蔓,缠绕著贾宝玉。让他似失了魂魄一般,茶饭无心,坐卧不宁。
这日晚间,他又歪在炕上,神思恍惚,唉声叹气,麝月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既是担忧,又有些了然。
她倒了杯温温的茶递过去,柔声劝道:「二爷,喝口茶,定定神吧。你这般模样,叫人瞧著心里怪不落忍的。」
贾宝玉接了茶,却不就饮,只捧在手里,目光空茫。
——
麝月挨著炕沿坐下,声音放得更轻:「我知你心里不自在,多半是为著琴姑娘的事儿。你素来不喜隔壁那位郡公爷的做派,如今又见他连琴姑娘那般人物也占了去,心里头自然憋闷得慌。」
这话正戳中贾宝玉心事。
他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著郁愤的光,忍不住道:「何止是为她一人!我是寻思著,仿佛这天地间所有灵秀所钟、冰雪为魄的女子,合该都该被他一人网罗了去才是!我大姐姐何等人物,还有宝姐姐,还有那景姨娘、
那姓秦的姑娘————如今又添上这位琴姑娘!
他凭什么?凭的不就是他生在天家,是皇子,是郡公么!若论真心真意,懂得怜惜女儿家清净洁白的,他哪里及得上————」
月听他说得激愤,叹了口气,道:「二爷,话也不能这么说。那位郡公爷,身份尊贵自是不假,可也不全凭这个。
我常听人议论,说这位爷外貌英武,气度不凡,更是极勤勉刻苦的。文才武略,都是顶尖儿的,每日里不是读书便是习武,处理公务更是严谨。
这样的爷们,身边有些出色的女子倾慕跟随,也是常理。莺莺燕燕,环绕左右,原是他该有的气象。」
贾宝玉正在气头上,听月竟为袁易分说,言语间还有赞许之意,不由得更添了一层恼火。
他将手中茶盅往炕几上一顿,溅出些水来,冲著月道:「好,好!连你也这般说他好!既是这般喜欢他,称赞他,你也与袭人一般,趁早儿到那边府里去好了!何苦在我这里,看著我这般不上进」的模样,没的辱没了你的眼!」
麝月一片好心劝解,反落得如此抢白,顿时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哽咽了:「二爷!你————你怎可说出这样的话来伤人?我何时喜欢他了?
不过是见你烦恼,将外头人说的实情讲与你听,盼你能宽心些。怎就招得你要我走了?我自小服侍你,何曾有过二心?」
贾宝玉原是口不择言,一见月哭了,心下立刻后悔起来。他虽常使性子,对身边这些丫鬟却是心软,尤其月是自幼相伴,情分不同。
他伸手去拉月衣袖,口气也软了:「快别哭了。是我一时气糊涂了,胡说八道,哪里是真要撑你?我若离了你,连口热茶都未必有人递呢。快收了泪吧,我赔不是了。」
麝月见他服软认错,用帕子拭了泪,抽噎道:「二爷知道就好。只是往后,万不可再说这等伤人的话了。」
贾宝玉点头应了,却依旧闷闷不乐。
月知他心结未解,又硬著头皮,换了个方式劝道:「其实,二爷,你的身份,虽比不得郡公爷是天潢贵胄